“下回师父多给你几文钱,你去租本书回来看。”
【12岁:你下山了好几回,每次都去陈老板的书铺里待一会儿。老板很慷慨,会把一些破旧折损的书直接送给你,让你认字。】
【13岁:慧明师父病了。他拉着你的手,只说一切都是天意。】
【14岁:慧明圆寂。你跪在床前,按照他的指示处理完后事,随后收拾行囊下山。】
【15岁:你来到清河县,寻了一个破庙安身。白天在集市口帮人写信,晚上回破庙读书。】
陈老板偶尔来送些吃的:“你这样读下去,以后想考功名吗?若是想,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秦秋时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只是想多认几个字。”
他没说实话。他也不敢说实话。
师父圆寂之前早就看出来,这么多年,他根本放不下尘世的执念。佛家讲究因果,慧明收养他是冥冥之中的缘分,点化他是为师为父的义务。但人各有志,悟性亦是千差万别,他索性不再强求,羽化登仙。
久而久之,县里人都知道破庙里住着个姓明的小书生,字写得好,人老实,但话极少,不爱与人来往。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爹说过让他不要报仇,但他自己无法忍受浑浑噩噩过一辈子,至少,他要尽己所能,弄清当年发生了什么。
他摸了摸身上的玉佩。想起童年时许下的诺言,他心里苦笑。
【16岁:你将陈老板书店中的书几乎都读遍了。他给你带来一个消息,今年县试的考官姓杜,听说是从翰林院下来的,最重真才实学。】
【你还听说有人在集市口打听你,问那个“破庙里住着的书生”什么来历。你不知道是谁在打听,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一场春雨,浇透了清河。秦秋时急急收了摊子,抱着东西往回跑。
谁知雨越下越大。秦秋时担心怀中的纸张湿了,四处张望,正好见路边有一茶水铺,门帘挑着。他犹豫片刻,走了进去。
容朝歌头上挽着红色的发带,轻纱覆面,身穿鹅黄襦裙,明媚又俏皮。她支着下巴,看着秦秋时步步向她走来。
“打扰了,”他乌发被淋湿,正向下滴水,神色有几分犹豫,“这里有人吗?”
容朝歌视线轻轻一扫。来躲雨的人不少,茶铺现在人满为患。唯一空下来的只有她这一桌了。
容朝歌眯着眼笑,故意道:“有人呀。”
秦秋时神色有几分不自然,看了看旁边,又看了看她。
二人恰好对上视线,容朝歌笑着从袖中拿出一个手帕,递给他:“没有人啦,你坐吧。”
秦秋时视线垂在那同样鹅黄色的手帕上,半晌接过,道谢。
二人相对无言,也是颇为尴尬,秦秋时只好找了个话题,与她攀谈起来。
“姑娘气质不凡,怎么会来这个茶摊?”
容朝歌支颐,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烟雨朦胧,漫不经心地答:“十年前,有个人说要考取功名娶我。可惜后来跑了。我就背着爹娘偷偷跑出来找他。”
秦秋时愣了片刻,才笑了笑:“既然跑了,大概是他自知配不上姑娘。”
容朝歌轻声:“可我在等他呢。就算不是为了我,他家人……”
秦秋时表面云淡风轻,不明所以,藏在桌下的手却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连带着他攥着的手帕都多了几道褶子。
容朝歌耸了耸肩,轻笑一声:“罢了,我同你萍水相逢,说这些做什么。不过或许你说的对,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遇到事就逃避,他也不值得让我惦念这么多年。”
她自然地朝秦秋时伸过手,洁白如玉的手摊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多年的大小姐。
秦秋时的笑僵在脸上,一时之间不明所以地回望着她。
容朝歌笑:“我的帕子呢。你还要私藏了不成?”
秦秋时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带着些歉意将手帕规矩地叠好,两个人的手一触即分。
容朝歌收手,指尖似乎格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掌。她瞅了一眼皱巴巴的手帕,嗔道:“算了,你用过了,我不要了。”
于是随手丢在了茶桌上。
秦秋时无言片刻,又笑了笑。
旁边一个小丫头跑了过来,她拿了一个雨笠和纸伞,催促着容朝歌前行。
容朝歌垂下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可怜,回望着小丫头:“我不想回去。回去爹又要给我说亲,说不准哪天就被困在深宅大院里,永远出不来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起身往外走,摆了摆手权当与秦秋时萍水相逢的告别。
小丫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嘟囔着:“长得倒是俊俏,但这身衣服也太破了,配不上小姐。”
容朝歌难得附和了一句:“长得好看能有什么用,天下薄情负心郎一抓一大把。”
秦秋时张了张口,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半枚玉佩上,最终没说出话来。他小心地将桌上那方被雨水濡湿的帕子收起来,更加沉默了。
容朝歌出门,三两步路就消失在雨幕之中,连小丫头也不知所踪。
鹅黄色襦裙在风吹过的瞬间变成飘渺的白纱,乌发如云,在她头上堆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在无人的青石板路间,她脸上那种淡淡的忧愁与少女的灵动尽数褪去,又成了那个无悲无喜的模样。
“好慢,”她边打开面板数据边自言自语,“我可不想等他等到徐娘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