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剑桥时，马洛揣着那本皱巴巴的诗集，拐进了学院后墙的一条窄巷。

巷尾的石板路尽头，藏着一间没有招牌的地下酒馆——那是剑桥学生们心照不宣的去处，推门而入就是与外面的神学教条截然不同的天地。

掀开厚重的粗麻布门帘，混杂着麦酒醇香、烟草辛辣与香水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昏黄的牛油烛火摇曳，照亮了满墙的涂鸦与相拥而坐的男男女女，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调-情，有人举着酒杯高谈阔论，甚至有两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正躲在壁炉边亲吻。

马洛的朋友Edmund。一个同样对神学嗤之以鼻的落魄诗人，早已在吧台边占了位置，冲他挥了挥酒杯。

马洛走过去，将诗集往吧台上一扔，抓起埃德蒙面前的麦酒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胸口的郁气。埃德蒙看着他嘴角的淤青，挑了挑眉：“又打架了？”

“一群只会嚼舌根的蠢货。”

马洛抹了抹嘴，眼底还燃着未散的戾气。

他在剑桥的“名气”，在这里倒是成了某种通行证。

路过的酒客有人冲他吹口哨，有人暧昧地打量他的侧脸，马洛浑不在意，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麦酒。

他本就生得惹眼，浅金色的卷发沾了些泥灰，反而添了几分野性，淤青的嘴角更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样的模样，在这间龙蛇混杂的酒馆里，自然惹来不少目光。

其中一道目光，格外沉，格外久。

那道目光的主人，正坐在酒馆最里侧的卡座里。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丝绒长袍，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雪茄，烟雾缭绕间，能看清他深邃的五官与锐利的灰色眼眸。

他约莫三十七八岁的年纪，浑身上下都透着久居上位的矜贵与压迫感，与这间酒馆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马洛注意到了这道目光，却只当是寻常的打量，扭过头继续喝酒。

直到那男人站起身，缓步朝他走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酒馆里的喧闹声，似乎都低了几分。

男人在他身边站定，雪茄的烟味混着淡淡的雪松香气，笼罩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马洛，声音低沉悦耳，像是带着某种蛊惑的磁性：“克里斯托弗·马洛？我听过你的名字。”

马洛抬眼，撞进那双灰色的眸子里。他认出了这个人——巴/雷/特·爱默生，那个权倾剑桥的贵族资助人，传说中连学院董事都要敬他三分的人物。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你在课堂上质疑上帝，在街巷里和贵族子弟斗殴，还总爱读些禁书。”

巴/雷/特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吧台上那本沾了泥的诗集，“剑桥没人不知道你，一个离经叛道的‘异端’，被教授记过，甚至随时可能被开除——你知道为什么吗？”

马洛的脚步顿住了。

“因为你没势力。”

巴/雷/特直起身，慢条斯理地说，“你空有才华和傲气，却像一只没了庇护的野狗，谁都能踹上一脚。”

这句话，狠狠戳中了马洛的软肋。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巴/雷/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缓缓抛出诱饵，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强势与诱惑：“做我的情/人。马洛，跟着我，没人敢再欺负你。学院的教授会对你和颜悦色，那些贵族子弟会对你俯首帖耳，你想要的金钱、地位，甚至出版剧本的机会，我都能给你。”

酒馆里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远去。马洛看着巴/雷/特那双深不见底的灰色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猛地甩开对方的手，力道大得让巴/雷/特都愣了一下。

“滚。”

马洛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淬了冰，“我就算是条野狗，也不屑做你的玩物。”

说完，马洛抓起吧台上的诗集，看都没再看巴/雷/特一眼，转身就朝酒馆门口走去。

粗麻布门帘被他掀得翻飞，巷子里的冷风灌进来，卷起他破旧斗篷的下摆，也吹散了他身上的麦酒气息。

巴/雷/特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鸷。他抬手，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低声自语：“野狗？没关系，再野的狗，我也能把他驯得服服帖帖。

埃德蒙愣了愣，连忙抓起自己的酒杯，对巴/雷/特尴尬地笑了笑，快步追了出去：“马洛！等等我！你疯了？那可是巴/雷/特·爱默生！”

巴/雷/特站在原地，看着马洛决绝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他抬手，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势在必得。

马洛脚步不停，只是闷着头往前走，斗篷的下摆扫过路边的积水，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我管他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滞涩，“想让我做他的玩物，做梦。”

“玩物？”

埃德蒙苦笑一声，追上他的脚步，与他并肩而行，“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他只是看中了你那股野劲，新鲜够了，迟早把你弃之如敝履。可我们不一样，我们得罪不起他。”

马洛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埃德蒙。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跳动的火苗。“所以我们就要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去讨好他？就要眼睁睁看着那些贵族子弟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就要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换一口饭吃？”

埃德蒙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低声道：“我们……我们只是小人物。”

“小人物就活该被欺负吗？”

马洛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低，像是怕惊扰了巷子里的暗影，“我不信。我读的书，我写的诗，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抬头仰望我。”

他的话语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偏执与孤勇，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悲壮。埃德蒙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学院的围墙外。马洛的住处是一间逼仄的阁楼，在学院最偏僻的角落，屋顶漏风，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还有一堆散落的稿纸与诗集。

马洛将怀里的诗集扔在桌上，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磨秃的鹅毛笔，蘸了蘸墨汁，却久久没有落下。

巴/雷/特的话语，像毒蛇的信子，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

“你空有才华和傲气，却像一只没了庇护的野狗，谁都能踹上一脚。”

“跟着我，没人敢再欺负你。你想要的金钱、地位，甚至出版剧本的机会，我都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