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脸颊，刚走出枢密院的阴影，便看见一辆奢华的四轮马车停在街角。

车门敞开，那个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巴/雷/特·爱默生正站在车旁，而马洛则漫不经心地靠在车厢边，手里似乎还把玩着什么。

爱默生看到马洛出来，并未多言，只是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马洛回头看了一眼枢密院那高耸压抑的塔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随后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门关上，马车轱辘滚动，很快便消失在伦敦潮湿的雾气中。

托马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尾灯渐行渐远，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两日后，伦敦郊外的一处僻静咖啡馆。

托马斯推开包厢的门时，爱默生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听到动静，他转过身，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坐。”

巴/雷/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冷淡。

托马斯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杯未动的咖啡，沉声道：“你找我。”

“我找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巴/雷/特将咖啡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克里斯托弗告诉我，他现在是枢密院的人了，是个间谍。托马斯，你疯了吗？”

托马斯抬起头，迎上爱默生的目光，神色平静：“这是唯一能救他的方式。如果不这样做，他现在已经在塔山被砍头了。”

“救他？”

巴/雷/特冷笑一声，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托马斯，“把他从绞刑架上拉下来，然后扔进另一个更肮脏、更危险的泥潭里，这就是你的‘救’？你知道做间谍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要在那些亡命之徒和狂热分子中间周旋，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

托马斯的声音低了几分，指尖在桌沿轻轻摩挲，“但我没得选。埃德蒙的指控证据确凿，除了让他为女王效力，换取特赦，没有任何办法能撤销他的异端罪名。”

“你有办法的，只要你肯想。”

爱默生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像是要剖开托马斯的心脏，“托马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不仅仅是想救他。你把他拉进枢密院，让他成为你的下属，让他不得不依赖你，不得不向你汇报每一个行踪……这对你来说，是不是一种更隐秘的占有？”

托马斯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想操控他。”

爱默生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和警告，“你想让他成为你手里的一把刀，同时也成为你笼中的一只鸟。你根本不在乎这会不会毁了他的才华，你只想要他在你的视线范围内，想要他属于你。”

“不是的……”

托马斯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爱默生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他层层包裹的伪装，露出了他心底最隐秘、最阴暗的欲望——那种想要将马洛彻底掌控、让他无法逃离的占有欲。

他确实是为了救马洛，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当他看着马洛签下那份效忠文书时，心底涌起的不仅仅是如释重负，还有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希望我是错的。”

巴/雷/特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底的失望更甚。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托马斯，“希望这真的只是为了救他，而不是你为了得到他，精心编织的一个名为‘救赎’的陷阱。如果有一天，是你亲手毁了他，托马斯，我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爱默生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托马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将世界隔绝在外。托马斯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马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低声呢喃：

“或许……你是对的。”

枢密院那间阴冷逼仄的会议室里，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羊皮纸味和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面色阴沉如水，像一尊石像般伫立在那张摊开的伦敦地图前，而站在他身侧的新任枢密院议事员理查德·托普克利夫，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刀锋在烛火下闪过一道道寒芒。

他抬起那双毫无温度的灰蓝色眼睛，阴鸷地在托马斯和马洛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马洛那张看似恭顺实则桀骜的脸上，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听好了，情报显示，一群不知死活的激进天主教徒将于明晚午夜，在南华克区那间废弃的码头仓库举行非法的秘密弥撒。这是对女王陛下权威的公然挑衅。马洛，你的任务是利用你在那些异端圈子里的名声混进去，确认人数和领头人的身份。”他顿了顿，手中的匕首猛地指向托马斯，“托马斯会带着卫队在周围布控，等马洛发出信号，你们就冲进去，我要的是一个活口不留，把这群乱党连根拔起！”

到了次日午夜，南华克区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废弃仓库内却点满了摇曳的蜡烛，空气中混杂着廉价的熏香和潮湿的霉味。

马洛混在那群狂热的信徒中间，看着他们在昏暗的光线下亲吻十字架，听着他们用拉丁语虔诚而绝望地祈祷。

那一刻，他心底那股对戏剧张力近乎变态的渴望彻底压倒了所谓的忠诚，眼前这一切——这群在黑暗中燃烧信仰的蝼蚁，这种在绝望中寻求救赎的凄美——简直就是他正在构思的《浮士德》中最完美的一幕。

他根本没有按照约定发出信号，反而趁着混乱悄悄挤到领头的神父身边，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低沉嗓音说道：“快带着大家走，托普克利夫的人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只有后门那条水路还没被堵死，再不走就全完了！”与此同时，他又向守在外围的托马斯发出了错误的安全信号，让托马斯误以为里面一切正常，从而掩盖了他即将放走这群人的真相。

当托普克利夫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气势汹汹地踹开仓库大门时，只看到一地狼藉的蜡烛油、倒在地上的空长椅，以及早已冷却的祭坛。

原本应该挤满人的仓库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受惊的老鼠在墙角乱窜，那群狂热的信徒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人呢？！我要的人呢？！”

托普克利夫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掀翻了那张沉重的木桌，咆哮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却连个人影都没抓到，只能对着满屋子的死寂无能狂怒。

托普克利夫那张阴沉的脸瞬间扭曲成了恶鬼般的模样，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像两把淬毒的匕首死死钉在马洛身上，咆哮道：“这绝不可能是巧合！说！是不是你通风报信？！”

他一把揪住马洛的衣领，将他推拒到墙上，手中的匕首再次抵住了马洛的咽喉，“我就知道你这种人靠不住，你根本就是个潜伏的天主教徒！”

托马斯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其实在看到马洛发出的那个模棱两可的信号时，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信号太平稳了，平稳得像是在掩盖某种巨大的动静。

他冲进仓库的那一刻，看到马洛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得逞笑容，瞬间什么都明白了。马洛疯了，他上演了一场所谓“双面间谍”的游戏。

但托马斯没有任何犹豫。在这个充斥着血腥与阴谋的权力场里，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也是唯一能救马洛的人。

“够了，托普克利夫大人！”

托马斯猛地拔出佩剑，挡在两人之间，声音冷静得有些可怕，眼神却死死盯着托普克利夫，“放开他！这不是马洛的错！”

“不是他的错难道是我的错？！”托普克利夫怒吼着，手中的匕首并未放下。

“是情报泄露了。”

托马斯语速极快，大脑在疯狂运转，编织着一个无懈可击的谎言，“我们在仓库外围的草丛里发现了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带有法国徽章的丝绸碎片——那是他从自己的一件旧斗篷上扯下来的——“这群人显然早就收到了风声，他们设了一个局，故意让马洛看到假象，然后从密道逃了。马洛一直待在里面，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外面，他怎么可能通风报信？如果是他做的，他现在早就跑了，还会站在这里让你用刀顶着脖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