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再说以后的事。”马洛轻声说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狂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存,“至少现在,我还活着,你也还在。这就够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还没抽完的烟斗,重新塞满烟丝,用床头剩下的一点火星点燃。
“而且,”马洛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迷离而深邃,“只要我还在为你叔叔干活,只要我还是那个不可或缺的双面间谍,我就死不了。这就是我的护身符,托马斯。”
托马斯看着他吞云吐雾的样子,心中的无奈如野草般疯长。他知道马洛说得对,在这个充满了阴谋与背叛的伦敦城里,只有“有用”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那你答应我,”托马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马洛,“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先保全自己。情报可以不要,任务可以失败,但你必须活着回来见我。”
马洛愣了一下。他看着托马斯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某种比上帝更可靠的信仰。
“好。”马洛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但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份承诺的重量,“我答应你。为了你,我会尽量不让自己死得太难看。”
托马斯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重新躺回床上,将马洛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睡吧。”托马斯低声说道。
马洛靠在托马斯温暖的怀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那种狂躁不安的感觉终于慢慢平息。在这个充满了危险和算计的世界里,或许只有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他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
窗外,伦敦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破旧的窗棂,像是一首催眠的夜曲。而在那无尽的黑暗中,两颗纠缠在一起的灵魂,正在这短暂的温存中。
伦敦的黎明来得总是带着一股脏兮兮的灰色,像一块洗不净的抹布,勉强遮住了城市的罪恶。
托马斯终于抵不住连日的奔波和这满屋令人窒息的酒气,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臂还搭在马洛的腿上,眉头紧锁,即便是在睡梦中,那股焦虑也未曾散去。
然而,就在托马斯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的那一刻,原本应该烂醉如泥的马洛,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宿醉的迷离,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清醒和狂热。
他动作极轻地挪开了托马斯的手,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床。地上的碎玻璃和杂物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随手抓过一件黑色的斗篷裹在身上,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冷的木板上,感受着那股刺骨的寒意——这是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托马斯,眼神复杂,随即转身消失在那扇破败的门后。
那座废弃的磨坊再次出现在眼前时,显得比昨晚更加阴森。晨雾还未散去,像幽灵一样缠绕在风车巨大的轮轴上。
马洛熟门熟路地绕到磨坊后方,在那棵老橡树下敲击了三下。
暗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苍白而神经质的脸——正是那个神父。
“你来了。”神父的声音有些颤抖,昨晚的惊魂未定还未完全消退,但看到马洛时,他眼中又燃起了某种奇异的期待,“你昨晚……真的看到了吗?”
“看到了。”马洛走进地下室,空气中那股硫磺和陈旧的麦麸味让他感到莫名的兴奋,“但那只是皮毛。我想要的是更深层的东西。我想知道,如果浮士德真的死去,他会看到什么。”
神父看着马洛,仿佛在看一个同类,又仿佛在看一个比魔鬼更疯狂的人。
“你想体验死亡?”神父问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惑,“这可是真的会死的。”
“我不怕死。”马洛解开斗篷,露出赤裸的胸膛,上面还残留着昨晚狂欢留下的痕迹,“我只怕平庸。开始吧。”
神父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示意马洛躺在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挖在地下的土坑里。那是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深坑,周围画满了复杂的血色符文和拉丁文咒语。
马洛躺了下去,泥土的潮湿和冰冷瞬间包裹了他。
“记住,”神父拿着一把铁锹,站在坑边,“我会用土把你埋起来,只留一根芦苇管给你呼吸。在这个过程中,你要默念那些禁忌的经文。如果你能挺过窒息的幻觉,你或许就能听到深渊的回应。”
马洛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动手吧。”
第一铲土落在了他的胸口,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紧接着是第二铲、第三铲……
土越堆越高,逐渐没过了他的腰,他的胸,最后只剩下一张脸露在外面。周围的符文在昏暗的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低语。
“现在,默念。”神父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马洛深吸一口气,通过那根细小的芦苇管,开始低声吟诵。
随着土继续堆积,压在身上的重量越来越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心脏。空气越来越稀薄,肺部开始灼烧,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来。
但马洛没有挣扎。相反,他放松了身体,任由黑暗吞噬自己。
在极度的缺氧和重压下,幻觉开始出现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剥离出来,飘向了无尽的虚空。他看到了那些被他在戏剧中写下的角色——浮士德、梅菲斯特,他们正站在云端嘲笑他。他看到了托马斯焦急的脸,看到了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冰冷的眼神,看到了伦敦城所有的罪恶与繁华。
那些拉丁文的咒语在他脑海中变成了具象的画面,文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毛孔,在他的血管里游走。
他感觉自己正在腐烂,正在与大地融为一体。这种死亡的快感是如此强烈,比任何美酒、任何情欲都更加令人上瘾。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去的时候,他听到了。
那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轰鸣。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意志,一种冰冷的、古老的恶意。
“你……想要……什么?”
那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马洛在黑暗中疯狂地大笑,即使他的身体被埋在土里,即使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想要……”他在心里呐喊,“我想要这世界所有的知识,所有的力量,我想要成为上帝和魔鬼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突然,压在身上的土被猛地挖开了。
新鲜空气瞬间涌入肺部,带着剧烈的刺痛感。马洛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一条刚被拖上岸的鱼。
神父满脸惊恐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铁锹,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你……你刚才在笑?”神父颤抖着问道,“你在土里……笑了?”
马洛被神父拉出土坑,他浑身是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里面燃烧着两团黑色的火焰。
他看着神父,脸上露出了一个疯狂而满足的笑容。
“我听到了,神父。”马洛抓住神父的肩膀,力气大得让神父惨叫出声,“他在跟我说话。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