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爵士的府邸位于城区的高处,作为女王的首席秘书,被称为“都铎之眼”的男人,他的书房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成排的情报卷宗和一张巨大的、标注着欧洲各地势力的地图。
此刻,这位权臣正站在地图前,手中拿着一只红色的图钉,久久没有落下。他的身后,站着他的侄子,托马斯·沃尔辛厄姆。
托马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自从他开始动用家族资源清洗托普克利夫的爪牙后,叔侄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格外微妙。他以为自己做得隐秘,但他忘了,这伦敦城里没有任何一只苍蝇能飞过他叔叔的视线而不被记录。
“托马斯。”弗朗西斯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叔叔。”托马斯身体微僵,抬起头。
弗朗西斯转过身,那双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直直地刺进托马斯的灵魂深处。“最近南华克区的治安似乎好了很多,那些骚扰良民的无赖突然都销声匿迹了。甚至连主教大人的丑闻都被‘及时’地掩盖了下去。这真是……令人惊讶。”
托马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伦敦的治安总会有起伏,叔叔。或许是上帝终于听到了祈祷。”
弗朗西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上帝?托马斯,在这个房间里,我们不谈上帝,只谈生存。”
他走到书桌前,从一堆密信中抽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扔到了托马斯面前。
“这是什么?”托马斯没有去碰。
“一份来自罗马的情报。”弗朗西斯坐回宽大的椅子上,十指交叉,像是一只蛰伏的蜘蛛,“有一位代号‘红衣主教之影’的高层人物,近期秘密潜入了英格兰。他不仅携带了大量用于资助天主教叛乱的黄金,还带来了教皇针对女王陛下的最新‘除教令’。”
托马斯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情报。在英格兰,天主教与新教的斗争正如火如荼,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内战。
“他在哪里?”
“据可靠线报,他将在三天后的午夜,于格林威治附近的废弃风车磨坊与当地的叛乱分子接头。”弗朗西斯盯着托马斯,目光幽深,“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除掉这个人,截获黄金,不仅能斩断叛乱的资金链,还能向罗马展示我们的雷霆手段。”
托马斯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正在胸口蔓延。“叔叔的意思是……”
“我要马洛去。”弗朗西斯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潜入任务。他需要混进去,接近目标,然后——”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彻底解决问题。”
托马斯猛地抬头,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是他?我们有专门的杀手,有训练有素的特工!马洛只是个诗人,他甚至连剑都拿不稳!”
“正因为他是个诗人,是个被指控的无神论者,是个边缘人。”弗朗西斯冷冷地打断他,“如果是官方特工失手,那就是外交事故;如果是马洛……呵,一个疯子在逃亡途中的疯狂举动,谁会在意?而且,”弗朗西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你不是一直想证明他的忠诚吗?这就是他赎罪的机会。如果他能活着回来,我就考虑撤销对他的指控,甚至给他一笔钱,让他去意大利逍遥。”
托马斯死死地盯着那封信。这是一个陷阱。这太明显了。
格林威治是王室的所在地,安保极其严密。一个罗马高层怎么可能愚蠢到在那里接头?而且,叔叔一向行事谨慎,从不将重要任务交给不可靠的人。除非……除非叔叔根本不想要马洛活着回来。
这是借刀杀人。要么马洛被天主教徒杀死,要么他在行动中被王室卫队当作刺客当场格杀。无论哪种结果,马洛都死定了,而叔叔则可以坐收渔利,既铲除了隐患,又解决了家族的尴尬。
“怎么?你不愿意?”弗朗西斯挑眉,“还是说,你觉得你的小情人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知道他无法拒绝。如果他拒绝,叔叔会立刻收回对马洛的庇护,马洛明天就会被托普克利夫抓进酷刑室。接受这个任务,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好。”托马斯声音沙哑,“我会告诉他。”
“很好。”弗朗西斯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下去吧。三天后的午夜,别迟到。”
托马斯走出叔叔的书房时,感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一样,浑身冰冷。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奔马洛在城外的那个破旧阁楼。雨下得更大了,泥泞的街道溅起脏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当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马洛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劣质的葡萄酒,看着窗外的雨景。他的桌子上堆满了手稿,那是《爱德华二世》的后续部分。
听到动静,马洛转过身,脸上带着一贯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但在看到托马斯惨白的脸色时,笑容凝固了。
“怎么了?托马斯。你的脸色比那出戏里的爱德华还要难看。”马洛打趣道,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托马斯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他看着马洛,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他该怎么说?告诉他,我叔叔要你去死?
“克里斯……”托马斯艰难地开口,“我们要离开伦敦。我们去法国,或者去荷兰。我有钱,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马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离开?现在?托马斯,你知道我正在写什么吗?我的《爱德华二世》刚刚引起写完,这是我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而且,你叔叔答应过你,只要我表现好……”
“那是谎言!克里斯,那全是谎言!”托马斯失控地大喊,冲到马洛面前,抓住他的双臂,“那个任务是个陷阱!叔叔根本不想要你活着回来!他想借刀杀人!你不能去!”
马洛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着托马斯焦急得发红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你是说,刺杀‘红衣主教之影’的任务?”马洛平静地问道。
托马斯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叔叔的书房里有眼线。”马洛耸耸肩,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那个老狐狸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忘了,我是个剧作家,我最擅长的就是观察人心。”
托马斯松了一口气,紧紧抱住马洛:“既然你知道,那你一定不会去的,对吗?我们快跑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然而,马洛的身体却僵硬着。他没有回抱托马斯,而是轻轻地推开了他。
“托马斯,我必须去。”
托马斯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吗?那是自杀!”
“我没疯。”马洛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还没写完的手稿,眼神变得异常狂热而决绝,“你看,托马斯。在这个国家,我是个异类。我是无神论者,我是同性恋,我是个生活放荡的剧作家。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条狗。托普克利夫想杀我,你叔叔想利用我,整个伦敦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托马斯:“但如果我完成了这个任务呢?如果我杀了那个红衣主教,截获了黄金,为女王立下了大功呢?那时候,我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践踏的‘污点’,我是英雄。我就有了和你叔叔谈判的筹码,我就有了在这个世界上昂首挺胸活下去的资本!”
“你太天真了!”托马斯绝望地喊道,“叔叔不会让你成为英雄的!他会销毁证据,他会说那是别人干的!克里斯,这不是你的战争!”
“不,这就是我的战争。”马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厌倦了躲在你的羽翼下,像个受惊的金丝雀。我厌倦了为了生存而低头哈腰。托马斯,我爱你,但我不能只做托马斯·沃尔辛厄姆的附属品。我要证明,克里斯托弗·马洛是一个值得被爱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写戏的废物。”
“这不是证明价值的方式!这是送死!”托马斯抓住马洛的肩膀,用力摇晃,“求你了,克里斯,别去。为了我,别去。”
马洛看着托马斯痛苦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柔情。他伸出手,抚摸着托马斯湿漉漉的脸颊。
“如果我不去,托马斯,你会怎么样?”马洛轻声问道,“你会违背你叔叔的命令,然后被家族驱逐?还是看着我被托普克利夫抓走,每天在酷刑室里惨叫?”
托马斯语塞。他知道马洛说的是事实。这就是叔叔的高明之处,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留下了这一条死路。
“我会想办法救你。”托马斯咬着牙说,“我会调动所有的人手……”
“不。”马洛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你不能违抗你叔叔。至少现在不能。你是沃尔辛厄姆家族的希望,我不能毁了你。”
马洛拿起斗篷,披在身上,眼神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视死如归的疯狂。
“这出戏,我已经写好了剧本。我是加韦斯顿,你是爱德华。但,你是爱德华。但这一次,我不想像加韦斯顿那样死得那么狼狈。我要像个战士一样死去,或者……像个传奇一样活下来。”
“克里斯!”
马洛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天后午夜,格林威治风车磨坊。如果我没回来,把我的剧本烧了。”
门关上了,将托马斯和他的世界彻底隔绝在两个时空。托马斯瘫倒在地上,听着门外的雨声越来越大,仿佛是他心碎的声音。
三天的时间,对于托马斯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处理家族的事务,甚至还要在叔叔面前表现得顺从。但暗地里,他做了一件极其疯狂的事情——他背叛了叔叔。
他利用自己作为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伪造了弗朗西斯的手谕,调动了一支由家族私兵组成的小队。这是他叔叔最精锐的一支力量,平日里只听候弗朗西斯一人调遣。托马斯赌的是他们对家族徽章的忠诚,更赌的是他们不敢违抗带有家族火漆印的命令。
他告诉这些士兵,有叛徒企图在格林威治窃取国家机密,他们的任务是去“抓捕”叛徒,保护情报。
这是一步险棋。如果被发现,他将彻底失去叔叔的信任,甚至可能被剥夺继承权,关进伦敦塔。但他不在乎了。没有马洛,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时间终于来到了那个致命的夜晚。
午夜的格林威治一片死寂,只有那座废弃的风车磨坊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一个垂死老人的呻吟。月亮被乌云遮住,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泰晤士河上偶尔传来的几声钟鸣。
马洛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脸上涂着锅底灰,混在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中间,慢慢地接近了磨坊。按照计划,他将伪装成一个想要出卖情报换取赏金的落魄文人。
磨坊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摇曳的火光。马洛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他能感觉到心脏在剧烈跳动,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而,预想中的“红衣主教”并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