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平阳王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对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年轻人,眼中的怒意如同风暴翻涌,却在触及女儿红肿脸颊上滚落的泪,和沈湛那条血肉模糊却死死护住她的手臂时,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李崇缓缓走下主位,沉重的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沈湛惨白的脸、染血的额头、狰狞的左臂伤口,又移到李昭宁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丝上。
“沈湛。”平阳王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却比方才的怒吼更令人胆寒,“本王最后问你一次——昨夜,究竟是谁的错?”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沈湛的心脏。他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对上王爷那双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他知道王爷在问什么——不是问谁先挑衅,不是问谁先失控,而是在问,是谁,越过了那条永远不该逾越的界限。
沈湛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身后泪流满面、嘴角渗血的李昭宁,那双总是倔强骄傲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哀求和无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窒息。
“是卑职。”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是卑职……心生妄念,僭越本分。郡主年幼,一时顽劣,是卑职……未能恪守职责,及时规劝,反而……犯下大错。卑职……万死难辞其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硬生生挖出来的,带着剜心剔骨的痛楚。他将所有罪责,连同昨夜长廊里那些破碎的真心,一同埋葬在这番“认罪”之下。他知道这番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永远失去站在她身边的资格,意味着他亲手斩断了那根已经摇摇欲坠的、连接着他们的细线。但他别无选择。他可以死,可以被千刀万剐,可以永堕地狱,却绝不能容忍她的名声因他而有一丝一毫的玷污。
李昭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抓住他的衣襟,指甲几乎要穿透那层染血的布料:“不!沈湛!你撒谎!父王!他在撒谎!是女儿——”
“闭嘴!”平阳王一声厉喝,打断了李昭宁的哭喊。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沈湛一眼,那目光复杂得令人心惊,仿佛穿透了所有的谎言和伪装,直抵那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良久,李崇缓缓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来人。”两名玄甲侍卫立刻上前。“将沈湛押入地牢,严加看管。”平阳王的声音不容置疑,“改日再行发落。”
“父王!”李昭宁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她抬头,对上沈湛那双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无声的恳求——求她,不要再说了。
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湛。他顺从地站起身,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再看李昭宁一眼。只是在被拖出正厅门槛的瞬间,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再次涌出大量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门槛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李昭宁跪坐在地上,看着那道染血的背影被拖出视线,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块,灼痛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平阳王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复杂之色更浓。他挥退所有幕僚和侍卫,直到正厅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昭宁,你可知错?”
李昭宁缓缓抬头,红肿的脸颊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出奇地平静。她轻轻擦去嘴角的血丝,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女儿知错。但女儿……不后悔。”
李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定定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从小刁蛮任性的孩子,已经长成了怎样一个执拗而倔强的女子。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向主位,背影忽然显得苍老了许多。??“回你的寝殿去。”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得踏出殿门一步。”
李昭宁没有争辩,只是缓缓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银红软烟罗外袍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凌乱地挂在肩上,如同她此刻破碎不堪的心。她最后看了一眼门槛上那滴刺目的鲜红,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殿外。脚步虚浮却坚定,背影单薄却倔强,像极了一个人走向刑场的死囚。
平阳王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袖口沾染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血迹上,眼中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