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水何潺潺。
云鸽曾艳羡他人骨肉团圆,亦曾暗自叩问本心。如今她已然彻悟,人生如戏,各有悲欢,幸与不幸,唯有自知其味。
萧唯安望着萧唯念消融于夜色的身影,垂眸静立良久,将《花期录》紧揣怀中,自嘲般牵起一抹浅笑,方举步前行。时至如今,她心中郁结亦全然释然。
归至偏殿,万籁俱寂。唤来冬儿问询,方知宫女们皆忙着筹备明日乞巧用的雨水、井水。春日雨水本就稀少,未曾攒下的便四处求借,是以不单卫微宫,宫中大半宫殿此刻想来亦是这般清静。
听罢冬儿解说,萧唯安浅笑道:“你的雨水与井水,都备妥了?”
冬儿傲然一笑,朗声道:“回唯安小姐,不单奴婢的,公主与您的,奴婢亦一并备齐了。” 言罢,乐呵呵地将两碗水置于卫微宫月光最盛之处,只是望着那清辉淡淡,似觉仍嫌稀薄。
翌日黎明,日晖初露,两位姑娘于大殿中相遇,相视一笑,默契自生。前夜,萧唯安为候云鸽归来,在大殿中静待许久,直至翻遍萧唯念赠予云鸽的《花期录》,方见云鸽姗姗而来。
递过册子时,云鸽一见 “花期录” 三字,未等萧唯安开口,便笑靥盈盈道:“这是唯念公子所书吧?我平日便常思忖,他的字迹怎生比姑娘家还要娟秀清丽。”
昔日在忠良将军府养伤,云鸽的所有药方皆出自萧唯念之手,能一眼辨出他的字迹,原也不足为奇。他素来不似别家大夫那般潦草,每回皆是一字一划将配方写得明明白白,末了递与病患时,还会添上一句 “有不解之处,尽可问我”。曾有晴儿问他,为何不学其他大夫那般挥毫泼墨、英姿飒爽,他亦只是浅笑答道:“将配方写得人人能识,亦是对病患尽责。”
听了云鸽的话,萧唯安当即义愤填膺回道:“可不是!就因这字,我幼时不知被母亲抽了多少回手心!”
今晨相逢,云鸽第一句话便是:“真是难为唯念公子了,你须代我好生谢他。”
萧唯安自然知晓,自家二哥的心意,云鸽定然领会了。哪怕她昨夜翻阅册子时,仅有一瞬窥得萧唯念的心事,便已是欢欣不已。
彼时晨曦初盛,透过疏朗竹影映在云鸽面颊上,粉妆玉琢,娇嫩可人,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捏一把。萧唯安上前一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柔声道:“他心甘情愿为之,你不必心存愧疚。”
“谁说我愧疚了?我为何要愧疚!” 云鸽躲闪着萧唯安的目光,神色窘迫却又带着几分倔强,朗声回道。
萧唯安捂嘴偷笑半晌,方敛容正色道:“我二哥虽无福分,但若为你喜爱之事,他便极愿效力。既然他做着舒心,其余诸事,不必多思。”
云鸽眨巴着眸子,瞥见冬儿步入大殿,忙转移话题道:“昨夜的水,该拿去晾晒了吧?走!” 说着,拉过萧唯安的手,边走边续道:“此事须亲力亲为,不然失了诚意,如何能乞得巧来。”
萧唯安笑靥盈盈地跟在她身后,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衣袖,步步生莲。
因卫微宫竹林密布,昨夜月光又淡,云鸽归府后,与萧唯安商议一番,便千里迢迢将混了雨水与井水的碗端至卫扬宫。此番虽是清晨动身,折腾至卫扬宫时,日头已然高悬,金光遍洒。
二人未曾惊动秦、卫二人,自行将碗换了个向阳之地,恰好沐浴在日光之下,这才满意地唤来太监,问询李逢泽的去向。
原以为李逢泽与卫渊至纵使不在卫扬宫,亦当在燕周王宫之内 —— 毕竟他们需处理的政事,多半要仰仗卫溟相助。却未曾想,二人竟招呼不打一声,便随卫溟去了行围场。同行者,尚有萧唯念与平真。
敢情唯有她二人,被生生撇下了。
云鸽蹙起眉头,虽知晓定是因二人乃女子才未被同行,可这般被弃之不顾、无人告知,心中终究不爽快。偏她素来在这方面无所顾忌,远的不说,近者便曾随李逢泽搭乘沄坊,戏过花魁。有了李逢泽的纵容,她更不将男女之别放在心上,当即对萧唯安使了个眼色,令她拖住太监,自己则潜入卫扬宫寝殿,顺出两套男装。
虽尚未行册封之礼,可允鸽长公主的名号早已在燕周上下传扬开来,加之她是西越太子公开承认的未来太子妃,是以即便见她手持李逢泽的衣物,小太监亦是敢怒不敢言,眼睁睁看着二人扬长而去。
归至卫微宫,云鸽举起两套衣裳,分别在萧唯安身上比划道:“这墨蓝色甚衬你,你便穿这身吧。” 语罢,将衣裳递了过去。
萧唯安明知这是卫渊至的衣物,却也不好强求换穿李逢泽那套,只得作罢,悻悻然捧着衣服回寝殿更换。
望着她的背影,云鸽捂嘴偷笑,笑罢,将头埋进李逢泽的玄色衣袍之中,深深嗅了嗅,那熟悉的薄荷清香萦绕鼻尖,她眯眼一笑,蹦蹦跳跳地亦去换衣了。
行围场距燕周王宫不远,先前卫溟为免云鸽觉得束缚,曾赐予她一枚玉牌。凭此玉牌,非但能在王宫之内畅通无阻,更可随意调遣玉辇。她将玉牌交与冬儿,令其去寻一辆玉辇,自己换好衣裳后,便耀武扬威地端坐于大殿之中,还学着李逢泽的模样执起一把折扇,自忖风流倜傥,好不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