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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沐露沾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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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祎出身不高,母亲只是洗衣房的一位不知名的宫女,除了哥哥李魏,在宫里也没有多少兄弟姐妹愿意理睬他。常膺刺此言一出,李祎不由得有些兴奋,便连连称好。

常膺笑道:“我已经启奏陛下了,陛下也说,你们年纪相仿,只差一年,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就是随君你进了宫,切忌还耍小性子,要多听哥哥的话,知道吗?”

常随君垂头捏着杯盏,一言不发。

世子妃选拔前一日。

“随君,随君!”常知遇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常随君掀开窗帘,只见姐姐蹲在屋外的草丛里,草屑沾了满脸。

他连忙打开窗子,常知遇便顺着窗户爬了进来,火急火燎道:“随君,姐姐要走了,你愿意帮姐姐吗?”

常随君疑惑道:“若爱姐姐,这么晚了,你不在储秀宫,来找我何事?”

常知遇压低声音:“什么选世子妃,都是假的!陛下方才来储秀宫逛了一圈,把年轻貌美的汉族女子全都挑了去,我才知道,其实这个选秀,选的是大漠送去伊尔坦和亲的女眷,是邬原送给若羌的赠礼!”

常随君蹙了蹙眉,道:“要我如何帮你?”

常知遇道:“你借我一匹马,送我出城就好了,剩下的我自有打算。”

常知遇话音刚落,姐弟二人迅速更衣。常随君随意收拾了一点干粮,两人背着行囊就欲出发。

还未推开门,只听吱呀一声,李穆的身影立在二人面前。

“方才朕到储秀宫办事,念及还未见过常膺的儿子,就顺路来景云宫看看。你们这是……”

“不解释一下吗?”

闻言,两人都顿在原地。常随君先知遇一步作出反应,脩地跪下了,边磕头边道:“陛下恕罪,微臣只是太思念姐姐,便偷偷把姐姐叫来了,还请陛下责罚!”

李穆蹲下来,与随君四目相对,笑道:“你们姐弟情深,朕又怎么舍得责罚。不过小孩子做错事,总是要有点惩罚的,你说对吧?”

常随君把身体伏得近乎与地板平齐,颤声道:“一切都是罪臣的主意,还请陛下不要怪罪姐姐!”

李穆缓缓站起来,转而看向常知遇。目光相对的那一刻,常知遇抖得都快要站不住了。只听李穆勾了勾唇,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呀,若爱,你把衣服褪下,躺到弟弟床上来。”

常随君的瞳孔猛缩,也不管什么君臣礼节了,伸手就去扯李穆的黄袍,哀求道:“不要!不要!——”

李穆一脚踹开常随君的手,道:“你还小,朕不碰你,常膺既将你托付与朕,那么朕就要好好教你了。”

李穆把常知遇拽到床边,一把撕碎了她的衣服,回头看向随君道:“叫声义父听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秀女常知遇,蕙心兰质,端庄娴静,敬慎性成,淑德含章,着即册封为‘端妃’,钦此!”

…………

格尔木在大漠的西端,此时正值冬季,雪虐风饕,无处不是白雪皑皑的一片,像是给陆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可惜无人感觉温暖。此地处处平原,可终年的大雪在西边堆积成极高的山——昆仑山。此处人迹罕至,就是特意修个地标国界,不过几天也难免被覆盖。昆冈便成为分隔大漠和伊尔坦的唯一标志。

大雪扬过了千年,昆仑山也由松软的雪山被风压得严严实实,逐渐形成了冻原。昆仑底下多有罅隙,鸟飞不下,兽铤亡群;有游客曾涉足此地,随手择昆仑山上的一块石头,用手指轻叩,整片石头竟发出水风铃般的脆声。

游人大喜,称赞此为奇石,并装了一袋子欲回去卖。但买卖不成,据说他下山当晚就得了失心疯,在落脚的客栈逢人便说在耳边听见了鬼哭,一袋子的石头也给撒的干干净净,不久便于人世了。流传至今的,便只有昆山玉碎的佳话。不知真假,可是谁来寻呢。 旧话到此,常将军父子却还没到达。常随君一路上边翻着那些有关格尔木的书,心里边盼望着早些到达。不怪小少爷,这一路未免也太颠簸。先是骑马骑了两个月,两月之后到了格尔木,还得骑马十几天,方才能到亚兰军营。

这一个多月的工夫,常随君就瘦了一大圈,已从先前的贵气相瘦成了一个苦命鬼。坐车的前几天只是食欲不振,后来直接进化成了吃啥吐啥,拖着娇弱的身体硬是熬到了军营。

常膺虽不说,但也担心着,各路神仙菩萨求了千百回,这股子虔诚劲把老天感动地稀里哗啦,雨还没落下,到土谷浑便成了雪——纷纷扬扬的大雪遮住了来时的路。

于是常随君病的更厉害了。一病接着一病,小病接着大病,到了军营,整个人近乎没了生气。半只脚还没踏入军营,另一只脚就踏入了阎王殿。

常膺看着怀里的儿子面色惨白如纸,心下正焦灼呢,又叫大雪把路封去了。只身两人在这冰天雪地中,常膺感觉从前打多大的仗都不比此时。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常随君更是晕晕乎乎,清醒的时间并不多。

到了夜晚,随君也不知是昏的还是睡的,居然梦见一个流光溢彩的仙人:仙人穿着蓝黄相接的长袍,仿佛天空与大地的使者;素色衣带翩跹,微风拂过右手摊开的经幡,是神在翻阅人们的祝福。

仙人左手则持一块金灿灿的石头,还未等常随君定神,就把石头塞给他,告诉他:“你这病并非不足之症,而是格尔木与你性格天生相克,水火不容罢了。你且宽心,吃了这药,保你在青海的平安。”

常随君谢过仙人,那石头到他手上,居然成了小小的黑色一颗,在阳光下,泛着隐隐的金光。常随君不敢乱吃,忙问仙人是什么来历,神仙摆摆手,说天机不可泄露,便消失了。

常随君猛地醒来,见手里当真有的这一颗,就尽数吞下了。吞下之后,也果真和那人说的一样,什么事都没有了。

第二天,大雪奇迹般地不下了,他们趁着好天气,也很快回到了军营。期间常膺看到儿子的突然转变,问过几次发生什么了,而常随君只是以忽然适应了为由,搪塞过去;他便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常随君在亚兰军营训练了几天,战事突然告急,伊尔坦的部队又发动进攻。

烽火连天的烧,火药扔到头顶,爆炸的不是绚丽的烟花,而是□□和炸弹。漫天的大雪盖不住鲜艳的红色,士兵的鲜血流淌成一条无边的冰河。地阔天长,走丢的魂魄也不知何处是归路,就直直的立在雪上,不大的地方矗立着数十座丰碑;征马踟蹰,马匹在雪原上尖锐地嘶吼,呕哑嘲哳,与风声融为一体……

大雪又下了,风的尖叫,人的怒吼,将士们心中的不甘,竟一夜之间叫雪洗了去,天地间只剩下缄默。

这次出征,常膺有意锻炼儿子,就把常随君一块领了去。

俗话说得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虽然只亲自养了这个混账东西几个月,但是小时候吃的穿的可没少他的,就当是报答一下他的养育之恩;何况常随君寄人篱下又能说些什么呢。

这么一想,常膺就更加心安理得起来,顺便再想想常家的优良血统——常家没有懦夫,常随君上几代先祖全都是青海的将军,那么他的儿子又能差到哪里去呢。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常将军更加知足:有子如此,父复何求啊。

可当随君第一次去到战场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现得很好。

常膺领着他的手接触到异国他乡的尸体时,常随君面色脩地刷白,先是碰到尸体的手开始抖,然后开始全身抖,抖得像筛糠似的泣不成声。

常膺征战沙场多年,也算得上是阅人无数,却哪里看过这阵仗,常家十二代英烈竟出了这么一个窝囊废,气不打一处来,揪着随君的领子就把他拎起来,怒吼道:“你这废物!见个死人给你吓成这样,这东西是能怎么你了,是会突然复活吞了你呢,还是诈尸起来喂你一刀?!”

见到父亲怒不可遏的样子,常随君抖得更厉害了,眼角愣是挤出了几滴常膺这辈子最深恶痛绝之的——男人的眼泪,手上拎着随君的,不觉又紧上三分。

许是察觉到了父亲好像更生气了,随君把未来得及流出的眼泪硬生生憋回肚子里,转而委屈地盯着父亲。看到儿子这样,常将军头疼欲裂,竟忘了身边的敌人,抄起手中家伙就要好好教育教育他。

没想到这小孩子还跑的挺快,趁父亲拿棍子的时候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这是随君第一次入营打仗,“安营扎寨”是常家小公子哥们的必修课之一。其实追溯到最开始,常家原本不姓常。这常姓是皇帝给祖宗赐的,意为常胜。后常家代代入营,把守边关。

这边关险恶,战事不绝,可自从让常家接下来后,不知怎的,从未打过一次败仗。这一摞摞告胜帖传到上面,便一层层的责任压给常家的孩子们。

时代的尘埃,落在每一个人身上,就成了泰山。常家就这么负重前行,终于演变成了每一位男丁在十五岁时都要出列到青海的格尔木做将军。格尔木军营被昆仑山环抱,哪一月不是寒冬,只是春夏偶尔化雪。山川萧条,十里见不到一户人家;进入军营,甚至连鸟叫都极少听到了。这雪地里的小精灵,也熬不过亚兰的寂寞,被大风吹去了。

小鸟走了,留下的只有连绵的战火和不饱的亡灵。大雪无情地掩埋了一切,都尉新降,将军复没,常有几声鬼哭,却湮灭在穷冬烈风之中……

即使在这样的一个雪原,格尔木的战士们却保持高度的乐观,累了就唱歌,冷了就喝酒,两眼一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样的红色精神与冷寂的雪原格格不入,却让大地绽放出勃发的生机。

常家第十三代将军入营至此——

常氏随君,舞象之年,寄身锋刃,投身祖国边疆之中;立命苍生,无贵无贱,同为尸骨。巧笑之瑳,佩玉之傩,大夫君子不及我;白云袅袅,乡水迢迢,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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