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春狩宴。
春天乃万物之始,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宫内的闲人审时度势,一定要抓住这大好春光,好好庆祝一番。但这春狩宴并非取意“春天狩猎”,而是于“春搜、夏苗、秋狝、冬狩”中,取首尾二字,组成了一个新的词语。
这皇宫大殿最喜欢的事情莫过于宴饮,有大事设大宴,无大事办小宴。将军们镇守四方,百姓们辛苦劳作;倒是保出来了一个极为安逸的地方、供出来了极为充沛的资源,供殿上那些个大腹便便的治国明相们尽情取乐。故他们哪里能放弃这么好的一个设宴机会呢?
春狩宴,也是春夏秋冬四宴中最为隆重的一个。按照漠北以往的传统,除“春搜”需要放归已有身孕的动物外,春冬两季是唯二的、被允许捕捉野生动物的时候。为了显示隆重,此次宫廷特地重新采置了场地。新的场地恰好绕着流水席,这设计使席中的人可以坐怀观宴、宴中的人做到围席坐镇,两会相映成趣,更有一番景致。
此时,众人已经立于马侧,脸上皆是神采飞扬,颇有要拔得头筹的气势。这次参与春搜的,纵有将军门府出来的练家子,横有王爷贵胄出身的性情人。饶是如此阵势,格尔木的那位统帅愣是把“老子天下第一”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负手倚着满是杂毛的棕马,对对手的实力全然不屑一顾。
判官的箭当空一射,春搜便开始了。周辙翻身上马,还不忘挑逗身旁的随君,道:“打个赌?”
常随君乜了他一眼,揶揄道:“赌什么?赌你会不会因为太欠被削?”
“你的猎物差我五头,我便任你处置,反之你要答应我一个愿望!”周辙挑眉道,“接不接受?”
“那便走着瞧吧。”语毕,常随君双腿夹紧马腹,白马扬长而去。周辙也紧随其后。
不时,众人全都出发了。
春狩宴设在深山老林中,虽说造景有略微处理,但还是保留了它最原始的风味。故此次春搜,地形颇为复杂:林中树木已有百年,参天的巨树隔阻着崎岖的山路;各水路汇集到了林中的一口湖泊,那湖泊很宽阔,越向内的地方颜色越深;到了湖眼,近乎接近墨色。幽蓝的湖心似鬼魅般紧盯着每个过路的行人,使人望而生畏。
常随君牵着霜晨歇在岸边,他望着幽深的湖水,不觉皱了皱眉。距离春搜开始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他的照夜玉狮子虽然不觉得疲惫,但是常随君实在是累坏了。两个时辰,朝天空发射的箭声不绝于耳,好像只有他仍是一无所获。
就在此时,箭羽又划过天际。常随君抬头向上看,又想到赌约,赌气般拍了拍霜晨的屁股,后者不以为意,若无其事地低头吃着自己的草。
“霜晨,万一我赌输了,人家想把你要了去怎么办。”常随君摇头叹道。
白马闻言,吃草的动作顿了顿,刹时便有要尥蹶子不干的阵势。常随君见状连忙抱着马头安抚,道:“开玩笑而已,你以为我真舍得嘛,大不了翻脸不认便是了。你这马真是好赖不分。”
霜晨闻言,似乎心情很愉悦,便乖顺地蹭着常随君的脑袋。突然霜晨的动作顿住了,只听穿林一阵风声,白马立刻警觉起来,鼻腔中还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常随君眯眼,见似有动物疾驰而过,便抓着辔头翻身上马。霜晨也心领神会,不等他发号施令,待主人坐稳后,转头就往林中跑去。
山路多崎岖,饶是再烈的战马也无法发挥出它的才能,一人一马走得十分费劲儿。可是林中的动物们却对自己生存的一方土地不可谓不熟悉,一闻马蹄声就跑了,哪里还能给他们捕到?
常随君牵着马,连猎物的影子都没摸着,无奈只能空手而归。
“常随君?”林中又是一阵风声,只听女人下马的声音,“天快黑了,你怎么还不去找营地?”
常随君听到姐姐的声音,有些委屈道:“这就去了。”
常芃君循声走过去,见常随君的囊中还未发一箭,就已经大概了解他的今天惨状了。她揽着常随君的肩膀,轻笑道:“没事儿,还有明天呢。对了,你会不会扎帐篷?”语毕便掩嘴笑了笑,心知问了也是白问。
常随君果然摇了摇头,芃君又道:“那你去找周承勋吧,他就在西北方向。我刚刚碰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做过夜的准备了。”她并不知道周辙与常随君的赌约,看着弟弟为难的脸色,顿了一下,又作解释道:
“你说你,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用不着不好意思,打个招呼就是了。承勋自幼在西北长大,安营扎寨这方面他应该很擅长。晚上丛林地形复杂,指不定会还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没。有他照顾你,姐姐也能放心一些。”
“那你呢?”常随君不免关心道,“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过夜。”
常芃君飞身上马,马蹄声在泥地中凿出踏踏声:“担心我?”
她一扯缰绳,骏马疾驰而出,只留下林间簌簌的风声。
常随君抬头,望向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指北星,便策马往那方向慢慢走去。太阳已经西斜,林中的风刮起来了,加之不时有猿声哀鸣,傍晚的深山总令人不寒而栗。况且常随君并不是胆大的人,此时就只能裹紧衣服,心下盼望着能早点找到周辙扎帐篷的地方。
山路崎岖,常随君与霜晨又走了半个时辰,仍迟迟未见人影。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林中的风更盛,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全是黑漆漆的一片。常随君又走了半晌,低头间看到了日落前霜晨啃过的草皮,恍然发觉自己又绕回原路了。
常随君扯住缰绳,抬头再确认了一遍方向。惊魂未定,又见丛林深处散发出幽幽的彩光。他不由得心下一紧,循光望去,正思考着要不要去一探究竟,就见霜晨本能地就往发光的地方走。
“霜晨!”常随君连忙喝住它,“你要去哪里?”
霜晨却难得没有听话,固执地往光源走去。常随君在马背上坐着,上下都十分为难,只能安慰自己天意如此,便任凭霜晨发落。
白马又走了会儿,还没到那光源处,就焦急地跑起来。常随君攥紧缰绳,却发觉那光似是活物发出来的,也是难以捉摸,迟迟不见影子。
常随君策马狂奔,跑到林中深处时,霜晨终于停下来了。常随君定睛一看,哪里见得什么彩光,只见参天的巨树遮掩着月光,此处不着一物,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饶是再迟钝,常随君也生出了一种被耍了的气愤。但是气归气,他这下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只能回身敲了一下霜晨的马头,怒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动物是最有灵性的,此时霜晨也感受到周遭环境的胁迫,发出了嘶嘶的哀声。无可奈何之下,常随君只能先找到一个稍微亮堂点的地方,确认安全后再做打算。
于是一人一马又在林中走起来。常随君此时已经疲惫不堪,行动中旁逸斜出的枝桠又将他刮伤了。人的感官在黑暗中尤为敏锐,血腥味一丝一缕地往上飘,头痛混着恶心一起折磨着随君。他扯住马缰,就想随便找一处落脚。
正此时,那折寿人的彩光又出现了,照夜玉狮子立刻蠢蠢欲动起来,撒蹄子就想跟着光跑。常随君觉察到它的躁动,连忙收紧缰绳,斥道:“你这倔驴!还要走到哪里去?”
那白马也不想服从,愣是被主人勒得收住了前蹄。马蹄扬起泥土,白马在黑夜中发出尖利的嘶鸣,而后前足稳稳落在地上。
常随君忽然心生一计,便环着霜晨的脖子催促道:“你快再多叫几声,说不定会有人发现我们。”
霜晨闻言又装聋作哑。常随君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作罢,下马随地休息起来了。
常随君靠在马腿旁,刚坐下来没一会儿,又听见了摩擦叶子的沙沙声。他紧咬下唇,屏息凝神关注那声音的动向。电光石火只见,当空一个人影从身后抄来。只见男人缓缓走到常随君跟前,面上仍是风度翩翩:“少将军,百闻不如一见。”
来者正是顾驰。
月影下,只见顾驰稍微抬手,数彩光就从他的袖中飞出,将方圆几里照得朦胧。常随君瞧着来人,起身负手靠在霜晨身侧,淡淡道:“闻多久了?”
顾驰走近随君,在昏暗的光线中,常随君的面色越发显得惨白。他笑道:“距离你们回格尔木的日子已经近了吧,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还不得抓紧时间会会我的老朋友了。”
“当真这么在乎我,还是在乎我手底下的东西?”常随君抿嘴白了顾驰一眼,“国君新丧的事情就算再隐瞒,恐也撑不过几天了。消息一旦流出,不知又会引起什么样的动乱。”
“比起什么样动乱,我更想了解你的想法。”
“请去疾明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