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随君抬头对上周辙的目光,不由得笑道:“我都看得清楚的事,周将军会不明白?杨天尺结党营私没错,可是为何欺君犯上;结的什么党、营的什么私,若陛下直接定他死罪,矛头还不是全指向他那位可怜的弟弟,最终免不得闹得兄弟反目。陛下这么做,无非就是保护楚王殿下罢了。”
“你真的不打算留京考试吗?”周辙撑着下巴,不免叹息:“你这样的人才,到战场去可惜了。”
常随君摇了摇头:“再可惜,也是命运使然。明天我会同你们一起回去。”
…………
春天的花开了又败,将军们回到军营时,青海仍是一片枯荣。
待他们把马牵回马厩,周辙引着杨天尺走到训练场。众人看周大帅回来了,便更加不敢怠慢,训练得比往常更有气魄。
烈日照了许久,大家才看清周辙搭着的那个人是朝廷的杨宰相,便不免有些分神了。周辙眼睛眯了眯,笑着道:“赵耀,出列!”
“到!”前排的一名男子心下一紧,往前踏了一步。
周辙面色不改,道:“紧张什么,到我面前来。”
“是!”赵耀连忙碎步至周辙面前。
只见周辙向前一步,押着他的脖子,使他与杨天尺只有咫尺的距离:“看够了没?没看够继续看!”
赵耀被周辙吼得一哆嗦,连忙应着:“报告将军!看够了!”
周辙松开赵耀的脖颈,赵耀踉跄了下,还未正身,就听到将军发令:“看够了就去跑五十圈消耗一下精力,训练的时候不好好集中注意力,是只有敌人打到面前,你才能回神吗?一天天的、脑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语毕,赵耀便转身领罚去了。周辙站在各营队的正前方,厉声宣布:“各营听命:旦日起,杨尹(yin)阙即担任亚兰各营的总教官,负责前线作战指挥。”
只见杨天尺挺直身板,风采不减当年。他立在众军跟前,虽不发一言,但仍可感受到他隐隐带来的压迫感。
杨天尺绕着校场缓缓踱了一圈,熟悉的风沙吹过耳边,不知为何,他却体会到了在内廷不曾有过的安心。
他抬头往西边望去。数年前,他离开德令哈时,曾与兄弟们在校场的西边一起种下一排白杨树。
大家站在草原上,播下杨树的种子,那时的周辙还不是周将军,自己已经收到了朝廷的调令。周辙却也像如今一样搭着他的肩膀,笑着说:“走的不是杨将军,杨将军已经扎根在德令哈了。”
明明是打趣他的话,杨天尺的眼眶却湿了。他知道经此一别,兄弟们也再难有重聚的时候了。杨天尺就这么看着他们逐渐走远,周辙的背影与眼前的身影重合,杨天尺恍惚间听见周辙打了个响指:“老杨,想什么呢?”
杨天尺回过神来,只见周辙揽过他的肩膀,勾着唇笑道:“走啊,带你去见见袁武他们。”
兄弟几人难得齐聚,凳子还未坐热,就听见有人急急忙忙地跑到将军帐前,也顾不得行礼,拱手就道:“禀周大帅,王二失踪了!”
…………
常随君回到格尔木,依旧是无所事事的闲人。除了早上练会儿剑,其余时间都是他的空窗期。不过这也不怪得他,随君是有过与大家一同训练的想法,但每每问过去,几乎所有人都恨不得拒他于千里之外,更别说一同起居了。
现在父亲尚在都兰与姐姐一起,格尔木又无人奈何得了他,于是他又故技重施,当上了西北霸王花。但是常随君还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他不仅把时间挪出来备考科举,还在百忙之中抽出了整个晚上,来打扫营房的卫生。将士们看见干净的营房,难听的话便全咽回肚子里去了,甚至还对常随君生出了些许感激之情。
今夜又是一个晴夜,只是格尔木总刮风,刮得常随君的骨头疼。由于一批新兵到亚兰,营房实在太过火爆,所以他被后勤安排到了单间。那房间离伙房近,窗户不好,却不用与其他人挤到一起,也算合常随君的心意。
已近深夜,常随君放下手上的书本,轻轻把灯吹灭。月光透过薄薄的纸窗,照得满堂亮,常随君伸手挡了挡,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常随君一惊,现在已是子夜,将士们是断不会出去的了。他轻轻推开窗户,沿着细缝恰好看见了一道身影钻入伙房。
常随君眉间微蹙,却也不敢贸然向前,只得等那人出了伙房再去一探究竟。
等了许久,伙房那便还未传来动静,常随君耐着性子,终于又看见黑影闪过窗前。他点上蜡烛,悄悄绕到伙房后面,探头望了望,确认没人才敢进去。
烛光很微弱,无法照清楚伙房的每一个角落。常随君咬着下唇,慢慢顺着灶台走。走到角落时,他感觉到脚下的砖头似乎与其他地方的不是很一样。他止住脚步,原地踏了踏,发现脚下的地方是空心的。
常随君拿着蜡烛在空心的四周转了转,那块地方果然可以揭开。他顿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心一横便伸手揭开了地板。
地道很黑,加之深夜的缘故,常随君什么也看不见。他俯身,将蜡烛往下递了递——
地窖内,一双眼睛映着蜡烛的红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常随君暗叫不妙,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电光石火之间,地窖里的男人不怕烫一般,攀着常随君递蜡烛的手臂,就将他扯了下去。
常随君摔下地窖的那一秒,蜡烛也随之熄灭。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男人粗粝的嗓音:“你来干什么?”
常随君被男人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艰难找了个借口,道:“我饿了。”
说罢他自己都觉得扯,想笑却又被勒着,实在是笑不出来。
“……”
一阵无言,常随君听到男人哈哈大笑,“果然是姓常的那个废柴儿子,谅你也不敢做什么。地窖的事,你要是敢告诉别人,后果不用我多说……”
男人说罢便把手一松,新鲜的空气尽数灌入常随君的鼻腔,使他猛烈咳嗽起来。他失力伏在地上,缓了一会儿。人在失去视力时,听觉便尤显敏锐。常随君喘着气,感觉地窖的深处有许多悉悉索索的声音,磨得他的耳朵难受。
常随君竖起耳朵认真辨别,确认那声音确实是由里边发出来的。未知的恐惧令他的精神极度紧绷,常随君此时若是抬眼,便会发现男人正以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他。不过他此刻无法分心,眯着眼聚焦在地窖深处,直至隐约看见那些人大致的轮廓——
正像那天他与周辙在柴房捡回来的朗谢!
他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站起身正欲逃跑,却见身旁的男人欺身上来,伸手就开始扒他的衣服。黑暗中,随君的恐惧达到了顶峰,他的脸色煞白,趁着男人摸索他的空当,利落地抽去了男人腰间的短刀,反手就刺向男人的胸口。
“艹!”男人避之不及,肋骨下硬生生被凿了个洞。他吃痛,咬着牙绞住常随君的手臂,反着向外扯,随君手上的短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趁着男人弯腰去够短刀的空当,常随君就势用膝盖用力顶他的伤口。血腥味弥漫在伙房狭窄的空间里,男人被常随君彻底激怒了,也顾不得肚子的伤口,起身时一刀就扎向随君。后者闪避不及,手臂被划了一刀,鲜血尽数喷洒在地窖的墙壁上。
所有的转折都发生在这一刻——
地窖深处突然爆发出了尖利的嚎叫,一群失去面孔的黑衣人攒动着爬到常随君跟前,不管不顾地撕咬着他出血的皮肤。
血腥味越来越重,数十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凑到他跟前,将他吓得近乎要晕厥!身旁的男人也被这一幕吓得不轻,情急之下便抽出短刀,悍然削去了几人的胳膊。那些朗谢接触到随君的血液过后,也显得异常凶悍,尖叫着便往男人那头攻去。
常随君趁机攀上砖头,还不忘一把也将男人扯回地上。男人落地的瞬间,与随君二人合上了地窖的门,彻底阻隔住了刺耳的噪音。
地下仍在暗流涌动,常随君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抽身就往外头跑,直至回到房间里把门合上,才缓缓靠着墙小口喘气。
胃部的不适感撅住了他,常随君用力攥着衣角,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移步至桌前,颤抖着重新点起蜡烛。
桌前的书,正是他从京城御书房里偷来的《伊尔坦异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