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伊尔坦精兵突袭格尔木,巡边战士们猝不及防,险些团灭。唯余谢广贤一人拖着残躯到将军帐房,虽只见袁武,也尽数将情报托出,袁武才驱兵赶往校场。
而周辙趁袁武去杂物间的空档,正欲如约赴至杨树旁,却看见天边卷起满地的狂沙,伊尔坦大军压境。
职责驱使他应立即放下手中的事务,赶至校场带兵,可他直觉,若这次错过了常随君的约会,那么常随君以后也会像对待 袁武一样,放弃对他的信任。进退维谷间,周辙惊觉劲草已经将他带至随君身边。
…………
常随君搂紧面纱,再回头时,周辙早已飞驰而去。他将手指放至唇边,吹哨召来疾风。哨声尖利,顺着风声传得很远,只见那猎鹰在天空盘旋了许久,而后稳稳落在白杨树的枝干上。
一人一鸟隔着黄沙对望,常随君抚摸着鹰嘴,道:“疾风,我要你跟着张明和贾义,若有什么不妥,务必第一时间来找我。”
疾风的瞳孔猛缩,长鸣一声便消失在了黄沙中。
此时,前线。
鲜血顺着思无涯的剑身滴到地上,周辙提刀环顾四周,却越发觉得不对劲。伊尔坦虽是游牧民族,不满大部落邬原一统,却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想要置对方于死地,更别提连日连月的战争。
就是游牧民族再不缺武将,也真的无法扛住这无休止的战争,武将又不是耗材,而是人人珍视的明珠。伊尔坦立于骁勇之下,恐怕比任何国家都懂得这道理。
电光石火间,数十人又朝周辙袭来。周辙握紧剑柄,出手的速度恐怕连鬼神都要让他三分。他眯着眼睛,不详的预感越来越近。就在此刻,他惊觉眼前的人都异常熟悉,全都是伊尔坦在他营中死去的战俘!
先前发生的种种在周辙眼前如走马灯般轮过,就在他愣神间,一道寒光从天而至,直直劈向周辙的后颈。千钧一发之际, 周辙横起思无涯,硬生生捱过了这一击。收剑时,剑光一闪,映出了贾义得意的脸。周辙反身迎战,只见贾义的食指往马上一点,霎那间又有数十人迎面而来。
周辙双拳难敌二十手,寒气流转间,又有一支箭朝他射来。周辙避之不及,只见疾风从天而降,俯冲的瞬间、尖喙直直衔走了利箭。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常随君驰骋而来,断水直取贾义的首级!时间被无限地拉长,战场上伊尔坦的“精兵”在众目睽睽下化作了黑色的气体,消失在了黄沙中。
北风卷地,方才还热火朝天的战场上顷刻间一片死寂。大家四目相对,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常随君率先反应,乘着霜晨抽身退出了战场。
周辙抛给杨天尺一个眼神,杨天尺便心领神会道:“伊尔坦全线退兵,咱们撤!”
大家在杨天尺道催促下匆忙离场,谁也没有注意到昆仑山脚下正上演着一场角逐的戏码。周辙的乌骓马在雪山的映照下格外显眼,就是身前的常随君快要隐没在白色中了。
周辙一手提着剑,一手扯着马缰,喊道:“常随君,你停下,我就饶你一命!”
常随君则攥紧霜晨,道:“疾风,你去拦住他!”
疾风受命,长啸一声便俯冲向周辙。后者从马鞍上掏出一块肥肉,往身后一抛,疾风又紧急转向去叼那块肥肉。
周辙双脚能沾地时,就能在德令哈的草原上骑马了,速度那可不是吃素的;常随君半路出家,哪能是他的对手!只见马蹄声越来越近、越近越急,常随君身侧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都说了平时多喂你那鸟吃点肉,一只鸟有什么好减肥的?!”
常随君往身后看去,只见疾风正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享受着天赐的礼物。他顿感无语,分神间,男人步步紧逼,将他桎梏在了一块山体前。
常随君立在马上,脊背挺得直直的,道:“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周辙反而躬身,与常随君的目光相对:“事不过三,你在七营的那晚究竟看到了什么?”
见常随君仍是缄口不言,周辙便掐住常随君的脖子,将他从霜晨上提起来,道:“不识好歹的东西,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不信任袁武,难道伊尔坦的人就值得你信任吗,那些不明不白的东西就值得你付出生命吗?”
说罢周辙的手一松,常随君脱力摔回马背上,又顺着马身跌到地上。他仰视着男人,面色因缺氧而过分苍白,道:“我不是伊尔坦的人,但是我必须搞清楚那些所谓不明不白的东西。袁武不喜欢我,七营看不起我,整个亚兰都不是我的容身之所。”
常随君靠在马腿上,仰头看着苍天,叹道:“罢了罢了,你杀了我吧,反正叛徒落在谁手上都是死路一条。”
周辙翻身下马,执着思无涯的剑柄轻轻敲了两下常随君的头,骂道:“没出息没出息没出息,我是这样教你的,至少也反抗一下吧?”
常随君道:“我又打不过你,反抗什么?”
周辙“啧”了一声,正欲开口,山坡后就传来袁武的笑声:“随君我知错了,我不应该不喜欢你,你愿意原谅我么?”
常随君头偏向一边,没有理他。
袁武又笑,道:“我真的没有讨厌你的意思,像你那么聪明伶俐,我疼爱还来不及呢,又何来的排挤。”
语毕他把手伸向随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道:“现在愿意理我了没?听着,不论你身处什么样的境地,周总永远是你的后盾。我与周辙也想查清那些不明不白东西的来历,若你想加入我们,我们随时欢迎,只是要求你不要再与伊尔坦往来了,你能做到吗?”
常随君点点头,周辙在身后环着手,满意地盯着两人的动作。
昨日半夜。
张明挥了挥手,正要道别,又听见贾义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身后有人跟着。”
他闻言猛地回头,只见身后空空如也。常随君在树后面大惊,正欲逃跑,又听见贾义道:“没事儿,只是一只野兔罢了,是我看错了。不过保险起见,你还是趁早回营房的好。巡夜这个点回查这段路,你绕树林回去。”
张明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逃离了伙房处。
“好了,跟一路辛苦了,你出来吧。”贾义道。
常随君的影子从树后闪出来,慢慢走到贾义面前,道:“还是被发现了啊。”
贾义没有拆穿他,而是朝他摊开手,道:“朗谢的制作过程你看到了,报酬呢?”
常随君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道:“明天我会替你杀了周辙。”
贾义笑道:“这就对了嘛,乖孩子,只要你听话,伊尔坦什么都不会亏了你的。”
常随君偏过头去不看他,道:“我得先回去了,不然张明会怀疑。”
说罢便转身跑回七营。袁武隐在杨树后面,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咬着牙,嫌恶地盯着常随君离去的背影,也抽身回了将军府。
眼前的背影与昨夜的背影重合,不知不觉间,三人已至将军帐房中。周辙拿药擦着常随君脖子上的红痕,常随君却嫌弃他身上的血腥味。两人推搡间,只听见门外传来探员的声音:
“报将军,七营王二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