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辙双手把春联端上了些,斜身打量着常随君。随君此时正低头研墨,鼻尖没入肩上围着的狐裘,显得猫儿一般大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未溶的雪花,白得有些晃眼了。
常随君见周辙那么久没出声,还以为他真的生气了,抬头时却撞上了周辙热切的眼神,心下便松了一口气,道,看来他没生气呢,我这坏性格真得改改了,不然赶明儿连周辙都不理我了,我就真成格尔木史无前例的奇葩了。
谁知周辙根本不知道常随君心里的想法,他将对联放回桌子上,还想讲些什么,就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周总,我们找不到齐将军人,关口那边有几个流民闹事儿,与值班的兄弟们打起来了,您要不瞧瞧去?”
“行,”周辙应下,头也不回朝马厩走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有流民,下头衙门是吃糟糠的吗?”
常随君大步跟上周辙:“我随你去。”——
“我艹你大爷,你们军爷窝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进来讨口吃的还犯天条了,一帮废物在这儿拿什么腔调?!”
“来来来你再说一遍,老子他娘的不忍你!!”那看守的士兵按捺不住,撸起袖子就要与他们干架。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就拎起挑衅那人的领子。多年的战斗经验可不是吃素的,流民瞬间像拎小鸡似的双脚腾空,气焰顿时熄了几分。
那士兵道:“说谁废物呢,你有种就再说一遍?!”
那人口上不落下风,继续骂道:“说的就是你们这帮吃公粮的!你……”
周辙早已翻身下马,在远处暗自捏着紧皱的眉心,待那人说得越来越过分,才忍不住开口打断道:“够了够了,大家都消消气,鄙人可以问问发生什么了吗?”
大家这才看清来人,便纷纷退回哨岗下,懦懦地叫了几声周总。
那帮子流民眼尖,立即便认出了周辙肯定在这部队里地位斐然,便鼓足勇气上前,告状道:“我们兄弟几个饿了好几天了,只是想进去讨口饺子吃,谁知这帮畜……,人,就是拦着我们,说着说着还动起手来了。”
周辙向前一步,不动声色将自己人与那帮流民拉开,道:“大家伙们都甭着急,营里有规定,我们这几位弟兄都是秉公办事,毕竟也要向领导交代,要是措辞不当,还请多担待不是。”
“至于你们说的饺子,好说好说,我这就叫几个人热几大碗给你们,大家吃了饺子,也莫要伤了和气,往前的不愉快都一笔勾销了罢。”
流民们一听见有吃的,眼睛里都迸发出了激动的亮光,唯余一人身着整齐的黑衣,默默站在队伍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众人带着期待的神情,偷觊那人的眼色。常随君被斥候们掩着,将所有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清晰地捕捉到那人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
那人虽然垂着眸,但仍掩盖不住他的领导气质。
“你意下如何呢?”常随君斜睨着那人,道:“毕竟你不说话,大家都不敢应了,对吧。”
黑衣男子缓缓抬起头,对上常随君的眼神,回答得有些轻松:“兄弟们都饿了,若是恩公可施舍米粮,那自是感激不尽。”
常随君摆摆手,道:“您言重了。”
那男子看着常随君的脸,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只是我的兄弟们天寒地冻,正愁没有个暖和地方,若是少将军肯收留,那……”
“打住打住,”周辙毫不留情地打断那人的话,“主意倒是打得不小,就是眼有点拙。看看清楚,这块地是谁当家作主,你去找你的少将军,就是找多少次,他也没法儿放你进来。”
“那个穿黑色衣服的,登记好名字之后随我进来,其余人在外面等。事先说好了,即使是叫一万声恩公,咱们营也不是随便借宿的地方,诸君吃完饺子之后,速速找块暖和点儿的地皮歇着了。”
那男子打开记簿,登下了自己的名字,便随着周辙进去了。
李广信,而立芳年,却久负十年斧头帮帮主之盛名。他的父母早夭,河间镇的李家嫡出就剩他一根独苗,李广信的婶子奶奶、叔叔伯伯,全家的呵护与期冀都落在了这一人的头上。
但这人有点出息也就罢了,李广信却硬是凭着家里硬凑出的那一点儿底气,干尽了欺男霸女之事。二十年前,他为了一睹县令夫人真容,便抄起一把斧头,在县令大人洞房之夜硬生生劈开了屋顶,直直坠到二人中间。
这一坠,可叫他在整个镇子上都坠出了名。可是缺乏教育的年轻人却还将此当作谈资。直到二十岁时,他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文不成武不就的,便决心在部队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
无奈世事难料,驺梅营可不是有二两肉就证明你抗打的地方,在这里的将士们全是实枪核弹的战神。在营里待了几天,李广信就因为自己的性格过于招摇,而经常被群起攻之。但是打也打不过,一怒之下,他便重返故土,以自己的光荣事迹为名号成立了“斧头帮”,专门收留那些怀才不遇之士。
现在,斧头帮帮主李广信,正坐在他从前最憎恶的人面前。
周辙叫人递了杯热水给他,待李广信的身体逐渐不再哆嗦,便主动开口道:“其实放你进来,也是方才那位少将军的意思,他说你可有什么事相求?”
周辙身高八尺有余,他负手站在李广信跟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显得极其有压迫感。李广信自下而上看着周辙的脸,压抑着自己因紧张而发抖的呼吸。两人沉默了好久,李广信终于鼓足勇气再次破冰,道:
“鄙人确实有要是麻烦诸将军。”
周辙挑起眉,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李广信道:“年前,昆冈石头不知怎么的在京师兴起了,咱们兄弟几人就想趁着大发一笔横财,找点石头卖进京城里去,便组队上山采挖。谁知近几日的天气那么不遂人愿,天天下雪不说,还冻死了我们好几个弟兄。”
“如今近年关,京城也绝对去不成了;然而我们手中的物资所剩无几,若强行下山,必定是死路一条,咱们几人,实在是无处可走了。这位恩公,求您施舍我们兄弟一些去处吧!”
他说着说着,情到深处时,竟扑通一下欲跪在周辙的面前。后者连忙先一步将他扶起,道:“好好说话,这是作甚呢,给人看着影响多不好。”
李广信适时抹了一把眼泪,道:“求求您了,咱们几人的命,现在就是您一句首肯了。”
周辙道:“军营中的规定,也不是凭我一人说了算,若今天来个挖石头的,明天来个捕猎的,那这里可不是乱套了。今天我们好意与你几碗饺子吃,已经做得仁至义尽,您请回吧!”
李广信仍不依不饶:“营中的规定我也理解,鄙人再斗胆请将军与我们些米粮,待我回到镇子上,定会尽数还与将军!”
周辙皱着眉,心说这人真难缠,正想随口打发,就听到了身后随君的声音:“军中物资紧张,还请哥哥三思呢。”
原本李广信掐着这位少将军是最不能拿事儿的主,谁知他一开口就把自己钉在死路上了。他此时的脸色比哭还难看,只能硬邦邦说一声叨扰了,便拂袖而去。
腊月二十九,是家属进来探视的日子。营中特地空了间新房子,专门用来安排家属。
自从开始休沐后,常随君难得起了个大早,天没亮就坐在军营门口翘首。一直到了正午,轮岗的人来换岗,他还站在那个防风的角落张望着。
老程远远与他打了个招呼,道:“随君?你怎么在这儿,周辙找你好久了,喊你去吃饭呢。”
常随君闻言,答道:“程叔叔好,您吃过没,我这就过去了。”
老程道:“换班前就吃过了,你赶紧去吧,现在大家正包着饺子哩,现在过去还蹭的上一口热乎的吃!”
常随君谢过老程,还是不大愿意走。
老程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好撵他,见屋外冷,便喊常随君到屋里暖和暖和。
约莫傍晚,军营几乎没有来人了,常随君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父母亲没打算来看他,于是随换岗的斥候一道回营房休息了。
才下过大雪,屋外的温度低得可怕。北风勾勒着常随君瘦削的身躯,显得他格外萧索。他看着灯火通明的家属院,心中更感郁结,便绕了条路走,权当散散心。
山上的夜晚风声凛冽,突然,常随君依稀辨别出了似有什么穿林而过。那声音很轻,片刻就被风声盖过了。
常随君的瞳孔骤然压成一条直线,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紧张,想快步走出林子——
身后又不合时宜地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常随君猛地回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在自己眼前,笑吟吟道:
“少将军瞧着瘦了些。暌违已久,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