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随君才不受他激,见李广信靠近他时,眼底流动的精光,便早已有了不安的感觉。他猛地后退、在电光石火之间抽出断水横在身前。
李广信却好似早已预知到了随君的动作,不及后者的持剑上前,他便提着斧头一把朝他的胸前砍去!
都是年芳二几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常随君岂能容他在自己的地盘上造次。入营转瞬间已将近一年,他早已不是当时那个弱柳扶风的小书生了,常随君正手握着剑柄,面上全无惧色,直直接住了李广信劈来的一斧头。
李广信显然也没料到常随君会接他的招,趁他诧异的空当,常随君拧身撩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姿势挑飞了他的斧头。
“!!!”随着哐当一声,李广信的暴虐瞬间被点燃。他赤手空拳冲上前去,灵巧避开常随君的招式,每一招都是朝他的右手打去。
眼看着两人就要发展成近身肉搏,常随君自知力气上不是李广信的对手,情急之下便扭转剑光、朝他的下路攻击,不给他靠近的机会。数百招下来,常随君的体力已经逐渐耗尽,他便不再留手,一剑赫然削去了李广信的左腿!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未及李广信感受到疼痛,他整个人便直直栽倒在了地下。
库房不通风,鲜血的腥气瞬间充斥了常随君的鼻腔,令他不住地作呕。他的瞳孔骤然压成一条线,显然是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如此程度。
周围的人戒备地看着常随君,赫然是被吓住了。就在众人愣神的片刻,倒在地上的李广信目光狠戾,咬牙切齿道:“愣什么,还不快把这个崽子给我收拾了?!!”
常随君之前一直收着手,就是害怕把他们逼上绝路,与他拼个鱼死网破。昨夜同周辙他们闹脾气,今天早上只身过来,逼仄的仓库里也难以脱身。
见一屋子人目光猩红,不顾一切朝他袭来,常随君一边格挡,一边飞快想着办法。
方才与李广信的切磋,近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近冬的天气,冷汗打湿了随君额前的碎发,他双手持剑,衬衣已经被不知何处的刀尖划破了,漏出了白得透明的皮肤——
这是自格尔木以来,常随君再一次感受到他离死亡那么近!
血腥味笼罩着他,他却只能强撑意志,被动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数招过后,常随君再也支撑不住了,他扭头扫了一眼紧闭的大门,颓然跪倒,扶着断水认命道:“你们不就是想要分公粮吗,拿去,拿去,我不拦你们……”
众人一听到常随君松口,目光瞬间全都投向了躺在地上血流成河的李广信。
李广信虽是个痛快人,可是任谁被打倒残废,心里也会有道坎儿。他死死瞪着常随君,拒绝的话正呼之欲出,只听见常随君幽幽道:“诸位都是高山上长大的孩子,想必比我更清楚、究竟是一个断了腿的人曝尸荒野惹人注目,还是一位将门之子横死他乡呢?”
李广信怒道:“妖言惑众!”
常随君撑起身子,缓缓走到他面前,一把拔出插在地上的断水,横在他的脖子上,斥道:“徒逞威强称智伯,不知权变是愚人。”
李广信只能咬牙下令:“大家干活吧!“
斧头帮的人得令,以最快的手脚扛起库房里的粮食,配合默契地把粮食装进一个大袋子里,再由负责的人专门扛出去。
常随君皱眉看着眼前的人,道:“可真贪啊,你们若是要自寻死路,谁也拦不住,还是你们都当领导是傻子,平白无故少了那么多东西,一点直觉都没有的么。”
就在大家搬运的嫌隙,早有小弟把李广信扶到桶边靠着了。他摁着自己那条残废的腿,语气嘲弄道:“那可与我们无关,就要看少将军自己的造化了。”
沉默半晌,该运的粮食都已经装好了。李广信满足地看着手边的食物,笑道:“差不多了,撤吧。”又转头看向马成业三人,道:“放心,事成之后不会少你们的,再会!”
几人打开粮仓的门,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这一刻。为首的混混来不及惊叫,就觉手中一沉,只见他的同伙直直地倒在面前,胸口处正泛着汩汩鲜血——
“我看谁敢踏出这个门!”
男人黑衣的右袖上,金银双线线绣的凤凰在熹微的晨光下若隐若现,横接了思无涯滴血的剑身,他正色站在众人面前,烨然若武神也。
众人不住地考量这通身的气派,李广信也瞪大了双眼,显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周辙收刀入鞘,一脚把面前的小喽啰踹至几米开外,顺道又把常随君搀到旁边坐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直直走到李广信面前,强压怒火道:“好一声恩公一声恩公地叫着,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周辙近乎高了李广信一整个头,显得极其有压迫感,后者也是敢怒不敢言,正欲悻悻地编个借口安抚周辙的怒气,就听到身旁随君的声音:
“怎么,允许你们有人脉,就不允许我留后手?”
周辙挑眉看向李广信,道:“你不是我的人,我管不了你,那也不代表你擅闯军营、动了我的人之后还能当没事发生。”
说罢便转身道:“马成业、陈德安、孙明,你们三个给我过来。”
…………
“不能关他们,把他们放了吧。”齐凭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服气,知道随君心里委屈,但是我们不能动李广信。”
周辙大马金刀坐在齐凭跟前,怒极反笑道:“凭什么?”
齐凭道:“没有凭什么,要真为常随君好、你就把他们放回去。”
周辙闻言腾地站起来,拧眉斥道:“擅闯军营、偷渡粮仓,这两条哪一条单拎出来不是死罪?!!就这么放了他们,军纪在哪里、军容在哪里,难道我们的纪律只要求自己人吗?”
齐凭拔高音量道:“别他妈和我犟!你在昆仑山待得久、还是我待得久,今天揍常随君的是谁我都任你随意处置,可是那个人偏偏不能姓李、不能是李广信!就按我说的做,你去把他们放了,叫随君过来,亲自和他道歉。”
“本地最大的豪强,还沾着皇帝的血,我难道不想动他们,难道不想处他们军法?!我敢吗,我敢吗,换你你敢吗?!”
“我敢!只要他敢踏进我军营一步,我就敢处置他!”周辙道,“总之让随君去道歉,门儿都没有。齐凭,你知道为什么你永远没办法往上走吗?”
齐凭冷哼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周辙道:“因为你豁不出去,你把自己的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云峥,你自己说的,在这乱世里,苟于安稳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去审马成业他们了。”
他说罢便拂袖而去,留齐凭一人愣在原地。
数十年京城的风,终于压弯了齐凭的脊背,让他躬身向西北走;迎着数年昆仑山上的雪,他又好不容易挺直了自己的自尊,却依旧日夜都在渴望终有一天能够回归朝堂,那个权利和政治的中心。
要说没有恨,那肯定是假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承着这一份福泽,在驺梅军营待久了,恍若这怨恨也会随着时间逐渐淡然,到齐凭都以为自己不在意了,心安理得地继续在西北混日子。方才周辙的提醒,无异于唤醒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份渴望——
他还是想回去。想回到托举了他的前半生,又狠狠将他摔下泥沼的京城。
齐凭站在斧头帮众人面前,李广信没有被绑着,一副无所畏惧的眼神平视着他。见他傻站在原地那么久,甚至不耐烦地催促道:“这位领导,我们几时能走了?”
语毕,齐凭眼里骤然闪过一丝愤懑,但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咬紧牙关,没人能听出他话音里的颤抖:
“你们走吧。”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反复强调我的懦弱。
…………
风波暂平,谢广贤不放心常随君一人去清点库房,念及周辙还有事务缠身,便自告奋勇陪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