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纸上写着:“新婚第一天。带她来看梅花。她说,比婚纱还美。”
有一颗是黑色的,和那天那两个手术前后的年轻人留下的很像。标签纸上只有一句话:“化疗结束了。医生说,好了。”
叶知秋看着那行字,笑了。
好了。那个人好了。
她把这颗石子轻轻拿出来,放在那两颗黑色石子旁边。
三颗黑色的石子挨在一起,一颗是希望,一颗是感恩,一颗是新生。
她继续看下一颗。
有一颗是白色的,圆圆的,和沈致远老先生那颗很像。
标签纸上没有字,但画了一幅画——一棵树,树下站着两个人,手牵着手。
画得很简单,但能看出是一男一女。
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小小的字:“我们。”
叶知秋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清音笔记里的一句话:
“琛言,待书院建成,当与清音共立于银杏树下,观叶落,听风声。彼时,我二人,便是‘我们’。”
她把这颗石子轻轻放在沈致远老先生那颗旁边。
两颗白色的石子挨着,像两个“我们”,终于相遇了。
夜深了。
陆时序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的故事,”他说,“比石子还多。”
叶知秋点点头。她看着那些装满石子的桶,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石子挤在一起,忽然想起一件事:
“时序,等书院建成了,这些石子怎么办?”
陆时序想了想:“你说过的,立一块碑,放这些石子。”
“但这么多石子,一块碑放不下。”
陆时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不要碑。就让它们堆在这里,堆成一座小山。”
“小山?”
“嗯。一座石子山。让以后的人来看,来看这座由无数人的心意堆成的山。”
叶知秋看着那些石子,想象着它们堆成一座小山的样子。
五颜六色的,大大小小的,圆润的,棱角分明的。每一颗都是一颗心,每一颗都是一个故事。
“那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时序想了很久,然后慢慢说:
“就叫‘万石山’吧。万颗石子,万颗心。”
叶知秋轻轻重复:“万石山。”
她看着那些石子,看着月光下它们泛出的柔和光泽。六千多颗了。很快会七千颗,八千颗,一万颗。
一万颗石子,一万颗心。
一万个人,一万个故事。
一万份心意,埋在这棵树下,埋在这座书院里。
埋在这个等了八十年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叶知秋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她推开临时办公室的门,看到工地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有扛摄像机的记者,有拿话筒的主持人,还有一群穿着统一服装的人——那些服装上印着“中央电视台”的字样。
苏念跑过来,气喘吁吁:“知秋!央视来采访了!还有,省里领导也来了!”
叶知秋愣住了。
央视?省领导?
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群人围住了。
“叶知秋同学,我们是央视新闻频道的,想采访一下银杏书院的故事。”
“叶小姐,我是省文化厅的,厅长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看看能不能把银杏书院列为省级文化保护项目。”
“叶小姐,我是……”
叶知秋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话筒和镜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时序走过来,挡在她面前:“各位请稍等,我们需要准备一下。”
他拉着叶知秋退到临时办公室里,关上门。
“怎么办?”叶知秋问。
陆时序想了想:“正常接受采访。把真实的故事说出来就行。”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上午十点,采访正式开始。
记者们围坐在工地临时会议室里,长枪短炮对着叶知秋和陆时序。省文化厅的官员坐在一旁,面带微笑,频频点头。
央视的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但眼神很温和。她问的问题都很简单,不像那些八卦记者刨根问底。
“叶知秋同学,你们是怎么发现陆琛和叶清音的故事的?”
叶知秋简单讲了讲发现日记和图纸的过程。
“你们为什么想到要建银杏书院?”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那是他们等了八十年的约定。我们想替他们完成。”
记者点点头,又问:“听说你们收集了六千多颗参观者留下的石子,是真的吗?”
叶知秋点点头:“是真的。都在腊梅树下放着。”
“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吗?”
叶知秋带着记者们走到腊梅树前。
那些装满石子的桶一字排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腊梅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甜丝丝的,清清冷冷的,像一首用嗅觉才能听见的歌。
记者们围在桶前,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石子,看着那些写着字的标签纸,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女记者蹲下身,随手拿起一颗石子。灰色的,普通的,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替我看看春天。”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她放下石子,又拿起另一颗。深红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一对老人的合影,笑得开心。照片背面写着:“爸妈,梅花开了。”
她放下石子,站起身,看着叶知秋:
“叶小姐,这些石子,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叶知秋指了指腊梅树旁边的一块空地:“我们想在那里堆一座小山,叫‘万石山’。把这些石子都堆在一起,让以后的人来看。”
女记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真好。”
采访结束后,记者们走了。省文化厅的官员也走了,临走时说会尽快推动银杏书院申报省级文化保护项目。
叶知秋一个人坐在腊梅树下,看着那些石子。
六千多颗了。六千多个故事。六千多个人。
她想起那些留言——“替我看看春天”,“替我看看花”,“奶奶,你看到了吗”,“爷爷,孙子替你来看”。
她想起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病人,那些健康的人。想起那个手术成功的年轻人,想起那个从台湾来的后人,想起那些三十七个老校友。
他们都来过。都留下了石子。都把自己的心意,埋在了这棵树下。
风来了。腊梅的枝条轻轻摇曳,花香更浓了。
她抬头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花朵,轻声说:
“清音姑婆,你看到了吗?六千多个人,来看你了。”
腊梅不语。但那些花朵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点头。
夜深了。
叶知秋还坐在腊梅树下,看着那些石子。
陆时序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知秋,”他说,“你知道吗,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陆琛和清音现在能看到这一切,他们会说什么?”
叶知秋想了想,慢慢说:
“他们会说……谢谢。”
“谢谢什么?”
“谢谢这些人,谢谢这些石子,谢谢这些心意。谢谢有人记得,有人等待,有人替他们完成约定。”
陆时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她的手。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腊梅树上,洒在那些装满石子的桶里。
六千多颗石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捧凝固的星星。
远处,银杏小树裹着厚厚的稻草,静静地站在夜色中。主殿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个刚刚封顶的屋顶,像一座沉默的丰碑。
但此刻,那座丰碑不再沉默。
它在发光。
在月光下,在花香里,在六千多颗石子的注视中,静静地、温柔地、骄傲地,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