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当日,慕容寒很早就回屋了。
她还记得盖头被掀起时眼前那张心甘情愿的笑脸,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
慕容寒对她很好,每月都会拨钱让下人去买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所有到府上的小玩意都会先送到她那儿,甚至于,自她嫁进府上起,宁家跟着得了不少好处。
这人说是需要他们的势力,可分明一直在单打独斗。
日渐相处之下她也发现了,慕容寒真喜欢自己。
虽然不知道喜欢究竟如何,但宁子苓断没有光拿人好处不替人消灾的道理,她管理东宫越发熟练,闲暇的时间便陪着他看书弹琴,或带着慕容雪四处闲逛。
慢慢地,她发现慕容寒很少能睡着,但每日听着自己的琴音能舒服不少,于是为了报这帮扶之恩,她便常给人弹琴、按摩。
慕容寒当上皇帝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可当晚慕容寒抱着她哭了许久,说自己只有她了。
只有,这两个字惊到了宁子苓,但此刻她的心境更多的是心疼,眼泪就能让她回心转意,或许听着还挺没意志力的,但她就是如此,就是留了下来。
不论日后后宫来多少人,不论朝臣是否不满,她都想陪着慕容寒。
所以,即使烈宪忽然来犯时慕容寒做了个不好的决定,众多百姓为此处于危险之中,让上官图一个小孩被迫站出,即使他开始疑心卫笙,杀父弑母,容不下兄弟姐妹,即使他设计杀臣夺位,专制,对着救命之人仍有疑心,即使他推着天璇走向一个深渊,她都没去问,只抱着人安慰,同他说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要他还保有善心,一切都来得及。
可看着日渐消瘦的慕容寒,看着他眉眼上的愁绪不减反增,看着他每夜辗转反侧,宁子苓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来不及了。
如果活着只能被忧虑裹挟,又是何必呢。
所以在这一切都尚有生机的时候,她带着毒酒找到了慕容寒。
那是一个阴雨天,细雨如丝,整个皇宫都变得雾蒙蒙的,她端着毒酒走得平稳,很轻地进了暖阁。
里面的人什么也没做,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窗外,听到声响了才恍惚着回头,看着她笑道:“怎么冒着雨过来了,冷不冷?”
宁子苓将酒放到桌案上,坐到他身旁了才回话:“不冷的。”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听着像冻着了,慕容寒便先握了下她的手,起身关了窗户。
身后传来一阵清风朗月的声音,“陛下这些日子,可还欢喜?”
慕容寒顿了片刻,垂着眸子靠过去,在她肩上枕着,语气恹恹:“你知晓的。”
他看了眼桌案,低笑着坐正了,直愣愣地看着宁子苓,从眉间望到嘴角,来回不厌,好似要将人死死认住。
宁子苓毫无波澜地替他斟了杯酒,递过去,一字不言。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的泪水已经落到了衣角,笑时睫毛凝着水珠也毫不在意,慕容寒毫无顾忌地接过去,一口饮下。
看着眼前人泪如雨下,他好像更难过了,赶忙抬手挡住了宁子苓的眼睛。
“不要看,一会儿很丑的。”他低声安抚着,小心翼翼地倒在宁子苓怀里,“我本来也没想活的,你应该笑才对。”
宁子苓当即又斟了一杯,决绝地举起。
慕容寒吐出一口血,慌忙打落那酒,顺道将剩下的也打了下去。看着桌案再次空下去,他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摇头道:“你不行。”
他该死,但宁子苓不该死。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只安静地握着宁子苓的手,好像要从这儿找到什么暖源,又或者,只是临死之际不想她也离自己而去。
好累啊,出生的时候怎么没人告诉他,活着这么累呢。
每次坐在宫殿之中时,他都会想,什么时候会变好呢,父皇死了就好了,赵家倒了就好了,高官都被管束住就好了。
可这些都没了,为什么还是这么累呢。
都说人难受的时候会叫唤娘,可他此刻什么也不想叫唤,爹叫不上,娘叫不上,无人可问,无人可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