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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我愿意为你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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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衍像是会读心术似的,在挂电话之前最后又加上去一句,“骗你的啊,我今年二十四了,跟人家民警说好了,是穿着你校服,所以人家才问我是不是十八。”

行吧,二十四就二十四。也挺年轻的。

要是之后再扯出学历造假什么的,才是真够喻衍喝一壶的。

—————————————————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回大地万物苏。

出租屋的墙上挂着个不伦不类的英式大摆钟。起到一个营造文艺写作氛围感的作用,在此刻清晰钟声的映照下,就显得格外孤独冷寂。

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喻衍的手从键盘上拿下来,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新年快到了。

难忘今宵结束,小姑娘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一阵阵急促的响。“快接我电话呀,快接我电话呀!”

喻衍会心一笑,接通电话放在耳边,就听见对面传来柴火噼里啪啦烤着的声音,连带着屋子里,一窝大人吵吵闹闹的碰麻将。

“姐姐,想我了没有?!”

“我可是专门卡着点儿打电话过来陪你跨年的。”

钟声撞了一下,喻衍看着面前泛着莹蓝的码了一半字的屏幕。没忍住,把手指放上去接着码。立即响起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新年没什么好过的。

还不是得做一样的事情,小说照样得更。安全教育照样得往微信群里发。按计划要写的教案也照样得写。客服也得接着干。

为了省电,连房间里大灯都没开,就面前。二手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时不时还死机。

新年并不会改变什么。

可是她听到小姑娘轻缓的呼吸,随着最后一生中慢慢的敲响,一起撞进她的脑海里。

“喻衍,新年快乐。”

“给你买的蒸碗在小冰箱里。你有认真吃么?”

“今天顺着我一次好好吃饭好不好?我妈包的饺子,我也在冰箱给你冻了几盘子。”

“过年要热热闹闹的。”小姑娘的声音极低极柔,像是哄小孩似的。“你去吃点饭好不好?”

听到自己刻意压制,却实在不体面的上下颤抖的声音,“好。”

只有上下两层的冰箱,冷冻层被塞得很满。蒸碗足足塞了十二个。饺子也挺惊人的。就家里的瓷盘子,粗略看下来得有六七盘儿。

出租屋里没有煤气灶,小电磁炉功率不行,烧水烧的很慢,烧了好半天,也没见咕嘟咕嘟冒泡。

喻衍面无表情的。站在电磁炉前看着上面的不锈钢小锅发呆,另一只手拿着一盘子不知道是什么馅儿的饺子。

她不知道该跟余杭清说什么,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两个人互相听着呼吸声混着电流,没什么意义,却也舍不得挂断。

等锅里咕嘟咕嘟冒泡了,就掀开盖子,烫的一激灵。也不吹。用手再去掰,冻得梆硬的饺子一个个下进去。跟对面汇报似的,“我煮了。”

小姑娘像是得了什么奖赏,一下子整个人一激灵坐直了似的。传来有些雀跃的夸赞声,“你很乖。”

喻衍有些不好意思。把掰掉的饺子下进去,用勺子背面推的搅开,“谢谢夸奖。”

她总是不好意思讲,其实她很喜欢听别人夸她的。夸她瘦,夸她漂亮,夸她聪明,夸她书写得好。夸她教的不错,夸她什么都可以,她喜欢人夸她。

反正她又不是别人。

也不死死惦记着丢脸什么的。

锅里咕嘟咕嘟的冒着泡,一会就开了。喻衍屏息敛声听着耳畔的呼吸声,一时忘了就看见白泡翻涌开来。把锅盖高高顶起有些溢出来,电磁炉发出呲啦的响声。

余杭清被吓了一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你没事吧?老师。”

喻衍平静的用抹布随手擦了,然后加半碗水进去。“没事儿,煮饺子,没注意水溢了。”

“手没事吧?”她的声音都变得有些轻,像试探什么似的。混杂着浓浓的担忧。

喻衍突然就有些想笑。

“没事,烫了也没事。”

电话说的被挂掉了,对方很生气恼怒似的,连最后一句话都没留下。

过一会儿好几条语音一并砸过来,砸的喻衍头晕眼花的。

“什么叫没事?什么叫烫了也没事,你就这样照顾你自己的,连饭也不吃。”

“我给你放好了,你为什么不吃?”

“我问你。我没给你留便签吗?冰箱上贴了你没看见吗?”

“过年你一个人孤孤零零在出租屋里,我让你来我家你还不来!”

“还码字,还码字,你一天都快马上生产队队的驴了,少更两张是能被系统电死吗?”

“人家都搁那过年呢,你搁这噼里啪啦的打来打去,那破钟搁那敲敲敲敲敲,你也不嫌难受。”

甚至还来不及细听,就赶紧一条一条保存下来,怕她恼羞成怒,撤回去。喻衍打电话的时候习惯开录音。这会儿也没舍得关。

她在她心里一条一条的回。

我就是这样照顾我自己的。

我不知道你给我放好了。

冰箱上贴的我没看见。

我不喜欢去你家,我还是你的时候,也不喜欢在你家过年。

写字很安全,很舒服。键盘啪啪响的时候像是在弹钢琴。

我专门买的钟,就要那种凄清孤寂的be氛围感,如果你不喜欢钟的话,好像大概也不会喜欢现在的我。

她在心里倒计时,果不其然。还没来得及回复完,小姑娘就从后头倒着一条一条往前删了。见面突然开始变得空荡荡,只剩下一条条灰色白字的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最后蹦出来一一句文字。

[对不起。]

[今天是新年,我本想让你开心]

锅又溢出来了,大白泡落在电磁炉上刺啦的响,喻衍干脆连带着整个锅一起端起来放到一边,再用抹布去擦。

肉饺子得煮三煎,不过两煎其实也行,就是赌生熟而已,生的熟的都没关系。

出租里屋里不怎么做饭,顶多煮点方便面啊,挂面什么的,只能用汤勺一个个舀。白胖的饺子还算漂亮,大概是煮的时间短,一个都没破。

喻衍用目光数过去,不多不少,正正好十二个。

新年的钟声也是十二响。

赌一把吧,生的熟的都没关系,于是喻衍把饺子放进盘子里用筷子夹起来,也没吹,一整个塞到嘴里。

烫得直吸气。连带着刚刚没有完全滚落下的眼泪也滚落下来了。

果然没熟。

喻衍平静的从盘子底翻过来,倒到锅里,又煮了两煎,确保熟了才捞起来,这会就破了好几个了。捞的时候也不容易沥汤。

也懒得调什么蘸料,就白口吃。

现在嘴里是那种面煮的过分糊化的黏腻。里面的馅儿进了面汤味儿也不那么重,就是吃着吃着觉得还挺难受。

她竟然连这样的味道都觉得想念。

喻衍已经很久没吃过妈妈包的的饺子了。

她不喜欢过年的。

万家灯火,从一开始就是女人当柴火。

她不喜欢她包一家人的饺子,不喜欢她熬着夜炸果子,蒸包子馒头。更不喜欢卤卤味的时候是守那个卤锅,一守就是一晚上。家里随便来几个人,第一件事就是先去弄几个菜。

她不喜欢她辛苦的做菜,但是又喜欢吃她做的菜,这是一个非常矛盾且抽象的事情。

她双标到,只肯容忍妈妈在县上为这个小家庭做一点不那么累的菜,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出去吃,或者煮泡面什么的都可以。

但是她不喜欢这种在老家一大家子人等着她一个人动弹,然后不做还不行似的。

但是其实难道小的家务劳动就不是劳动吗?她不累吗?不用费心思吗吗?她希望她出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但与此同时妈妈做家庭主妇。又确确实实是完全有利于她的,她喜欢吃她做的饭,喜欢她用心花时间做出来的东西。

不喜欢随随便便拿点咸菜,楼下买个馒头什么的。

这让她觉得既愧疚又奇怪。

可是此刻这锅煮的完全没了原样的饺子,吃的她眼泪直流。

她以为她不喜欢过年的。

新年是一个个冷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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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的蹁跹大概是女人丝丝缕缕,长长的发丝。

被微凉的晨风吹到余杭清面前,她忍不住伸手去摸,就缠在她的食指上,调皮的转个圈。

她忍不住有些变态似的抬起那根食指轻轻放在自己鼻尖,仿佛那点儿橙花的香气还没有消散尽。依旧萦绕着盘旋。

余杭清轻声呢喃。“姐姐,你好香……”

喻衍不明觉厉的弹她一个脑瓜崩。“什么香?”

不管分到哪个班,她们还是习惯性的趴在预言班前的栏杆上一起吃着早饭,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肠粉,有时候是夹馍,有时候是炸的很香的韭菜盒子,似乎于航青在哪上课,喻衍就会突然调去教哪个班。

像她曾经承诺的那样,每天都给她带早餐。

“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上了初中之后,少女的身量很快抽条发育,第二性征显现,她忍不住向前的时候,胸就撞到了喻衍的胳膊肘。

喻衍慌不择路的避无可避,只好用轻微的动作提醒。“你现在胸部发育了,不要再靠别人这么近。”

“你不是别人。”少女憋不住话,倔强的瞪着面前的女人,一点胆怯也无,几乎是一戳就生气。

她知道自己像变态似的闻别人的头发不对,可是对方的话也叫她生气,怎么了?不就是长了一点胸而已,每个女人都有,她又不是没有,怕什么。

干嘛要保持距离?

可是眉头紧紧。捏起皱褶的时候,她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到她常用的雪松护手霜的气息。

她开始拉东拉西的瞎扯,试图跳过这段尴尬的经历。“你怎么忽然留了长发?我还以为像你那样精心打理的短发,需要每阵子都抽时间打理。”

喻衍把自己的秀发往下顺了顺。

不明觉厉的看向年少时的自己。“你不是喜欢长的吗?之前剪短,一是追赶潮流,二是方便打理,后来又想着做穿搭博主,长发会有氛围感一点,就干脆留长了。”

余杭清不明白什么是穿搭博主,至少那个时候的余杭清不明白,所谓的氛围感也像是个很遥远的词。

不过追赶潮流,显得一语中的,而第一句那句喜欢,更是让人觉得像刻意勾引。

她忍不住不偏不倚的看回去,当着她的面就用几根手指捞起她额边的碎发,用手一点一点轻捻过去。像情人间的呢喃,“对的,姐姐,我喜欢长发。”

暧昧在空气里流转。

喻衍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现在的情状。

她的关系似乎拉近的太过分了,小姑娘稀奇古怪的,不知道心里……

于是不得不转移话题。

喻衍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到一边儿,然后认认真真地跟余杭清解释,“主要还是想做博主分享,倾向于穿搭那个方向。分享一些搭配衣服的心得之类,跟网店打配合。挣点钱。”

“至于氛围感,就可以理解为营造一种和衣服场景相匹配的氛围,显得整个人更优雅漂亮一些。”

真厉害呀,懂得这么多余杭清听都没有听过的名词。

她不知道她是重生而来的,只是自然而然的仰望着她,仰慕着她。

不过喻衍穿衣服总是舒适自然,大方端庄,又好像有一点格外亮眼的地方,叫人觉得漂亮。

其实很早的,很早余杭清对喻衍的印象总是很好,温柔漂亮,包容,而且是那种柔和又有力量的包容,仿佛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什么情况都张弛有度。

能帮余杭清没及格的数学试卷签字,也能带着余杭清在学校门口的小吃店大吃大喝,甚至能一眼瞧出来余杭清早上吃的是什么。

可是关系越近,这个人的小脾气就越发重了。

喻衍开始对余杭清有所期待。

冬天放学要请喻衍吃学校门口的烤肠,夏天放学要把冰淇淋分喻衍一半。

如果这一半分给了别人,就会看到喻衍有些不好看的脸色。

她的眉间会拧起深深的皱褶,然后那一半弯弯的眉毛也被迫拉的平直。“你分给谁了?你跟她比我还要好?!”

语气尖锐刻薄,咄咄逼人,似乎下一秒就要连带手上的小包一起砸到余杭清脸上。

余杭清怎么忍心让喻衍这样不开心呢?又或许她本来就是一个相对来讲比较喜欢察言观色的人吧。总是惴惴不安,总是试图从别人的脸色里分析出什么。

所以本能的晃着她的手臂。“我今天抄了她的作业,跟她说好的,你不开心的话,以后我就只分给你。”

然后她的神色才好一些,施恩似的把手上的小包塞到小姑娘怀里,砸过来四个字。“你帮我提。”

于是小姑娘像获得什么奖赏似的,把那个包挂在脖子上,空出一只手来牵着她的手臂。

她不敢张口去说,怕这人恼羞成怒,却在心里悄悄的告诉自己。

“承认吧。”

“姐姐。”

“我跟朋友分享一支冰棍,你尚且不乐意。”

“你也不干净。”

“你也和我一样,有独一无二的占有欲。”

就算是当时的自己,在喻衍眼里也不过是个瞧起来心情稍微好一些的小孩。

她会因此感动治愈,毫无顾忌的对她好,拿出一些自己觉得微不足道的东西。

买点吃的喝的,穿的玩的。看见觉得适合小姑娘,就顺手买,也花不了几分心思。

也正因为这种不怎么需要花心思的习惯性的好。让喻衍一度觉得自己没那么在乎小姑娘。

那是她初一那年吧。

一个冬天的晚上特别冷。

她差点就把她掐死了。

那个时候。世界规则几乎是明示了。

杀了她。

你会彻底融入这个世界。

与她一模一样的女生在脑子里蛊惑着诱导着,跟她说,杀了这个人,你不用负法律责任,她会直接消失,你的爸爸妈妈也会潜移默化的重新变成你的爸爸妈妈。

这种话对喻衍来讲实在是太大的诱惑了,她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也不过堪堪二十岁出头。前二十年都在读书。所活着的那些日子里,也不过是在家里围着妈妈转。争风吃醋的要博妈妈多看自己一眼。

既然已经让她重生到这个地方了,既然已经给了她这么多东西了,那不如再多给一点,把她最重要的还回来吧?

时代已经对她那么好了。

她把一切都归功在时代的机遇和有些东西出现的早上。

文章写的一般大概是好在新意,网店开的还行,也就是弄的早。一切的一切都不认为是自己的功劳。

因而有种即使获得成就,刚开始高兴一阵子,后面只剩下很深的隔膜感,跟做梦似的,唯有见到小姑娘才有几分真实。

她总是刻意的高频率的去她家,明面上是对余杭清好,带她吃些好的,多学学习,提高自己,实际上也有着隐晦的私心,借着老师的身份再见一见年轻时的爸爸妈妈。

每一次见面,心里那点隐隐约约的刺痛感,才让她觉得好像是梦又不是梦。

梦里的声音又出现了,这一回很明显,好像在房间里回荡着,有着浓重的回声。

“杀了她,她今天晚上会发烧,你的力量会空前强大,你可以直接掐死她!”

而那天晚上,她前半夜隐隐约约在脑海里听到这些东西,后半夜就发现。余杭清发了高烧,而自己的身体状态真的比之前好了许多。

因为着急找药的时候。把床板翻起来,一只手就拎起了,像是回到了最有力量的十八岁。

小姑娘躺在旁边支起来的折叠床上,烧得脸颊涨红。气息奄奄。

喻衍醒来后第一时间先去摸小姑娘滚烫的额头,掀起自己简陋组装的床板找深藏其中的退烧药。

可是突然回归巅峰的力气,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自从在这个世界呆了两三年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喻衍想了想,却不甚相信这些劳神子的虚无,还是拿出退烧药,搬了两颗在手心。又随手在旁边的恒温壶里倒了。温水掐着余杭清的下巴灌下去,呛的她睁开了眼睛。

“姐姐?”

余杭清总是叫她姐姐,仿佛只要叫她姐姐,她就会像那时候照顾弟弟妹妹们一样,承担姐姐的责任,然后照顾她一辈子。

喻衍没回应。

小姑娘这会儿发了烧,又回想起,但凡余杭清生病,自己去守着的时候,确实比平常要精神些。

不确定,或许真的有用,如果按目前的规律来看的话,两个人就是同一块石头的两面,力量此消彼长,她虚弱下去,她就立立刻变得强壮。

是自己这个外来者在掠夺对方的生机。

“你发烧了。”

“大概是一会儿热的不行,一会儿又冷的难受。”

余杭清看起来习以为常,甚至调整了个睡姿,脑袋后面又被喻衍塞了个枕头垫起来。

喻衍还是动手了。不算漂亮的横亘着一条疤的手,死死拧在她的脖子上。

看着余杭清逐渐因为呼吸吸困难而越发涨红青紫的脸。对方竟然丝毫不挣扎。眼睛里有泪水。嘴唇却是向上勾着的。

喻衍被吓了一跳,低下头看着她青紫的脸颊。小姑娘这时候还是圆润了些的,比印象中要胖,脸颊肉乎乎的,掐住脖子的时候,能看到软软的双下巴。明明已经这样痛苦了,太阳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却带着那种甘之如饴般温润的笑。

喻衍被吓了一跳,猛地甩开小姑娘被弹到床板上。折叠床吱呀呀的响,出租屋的夜晚黑的要命。

“你等我一下。”余杭清一边平静的拍着自己的胸脯,顺着气儿,一边往书桌跟前走。她甚至都没问她为什么要杀她,只是红着眼眶勾着笑,没走两步就在书桌上自顾自的拿起她的稿纸跟笔写下些东西。

喻衍没敢说话,又或者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忽然亮起的昏黄的台灯的光。在夜晚里像一轮月亮。

沾着眼泪的稿纸被递过来,有种坑坑洼洼的湿润,“我写好遗书了,你杀完我,就找个地儿把我从楼上抛下去吧,算自杀,就不会影响到你了。”

小姑娘那时候年纪小,能想到最万全的方法也就是这样了,她甚至是笑着的,只有递过来稿纸的手还在微微颤呀颤。她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流,表情却镇定的仿佛连晃也不晃一下。

她等了等,想了想,忍不住又说出几句来,“我的银行卡密码是我们相遇那天,我之前说的时候没避着过你,但是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在稿纸背面也写了。就是你那一沓稿纸的最后一页。”

她知道这些钱不多,可是如果要死又不花掉的话,实在太可惜了。

她把这些钱都留给姐姐吧,成天吃姐姐的住姐姐的,花了她好多呢。

“我死了花不上,别浪费了。”

喻衍沉默着伸手接过。

这人成天被妈妈夸细发,(就我们那边方言节俭的意思)等真自己手头赚着钱了,却特别可爱,大手大脚的花。

说是大手大脚,又舍不得似的,给自己添置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好不容易攒点钱,连自己的手机都没有呢。却把钱全都留给她。

余杭清的手固执的伸着,这会儿已经不再颤抖了,脸上的泪水也由温热变成了冰凉一片。眼睛里已经流不出泪了。目光灼灼,视线,稳稳落在喻衍的身上。

如果毫不在意的话,喻衍就会接过来,可是她这会儿心神巨震,有种难以言喻的悲哀,这样真诚的热烈的余杭清。她究竟值得吗?

喻衍没动手,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那个门板拼成的破旧小床上。

喻衍说,“够了。”

余杭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什么够了?”

“就是你没必要对我那么好,我是来杀你的。”

她把话说的很清楚,杀人也杀得坦坦荡荡。她不讲原因,也不说有什么难言之隐,她自己想活,让别人死,还要装作道貌岸然的样子,没那个道理。

余杭清写了遗书。那就是准备好去死了。

接下来就看她是真死还是假死。

小姑娘年纪小,喻衍那时候最叛逆的时候也想过自杀,让家里人后悔一辈子。可是真下手的时候没一次舍得。

所以当小姑娘转过头,把那封遗书放在桌子上,用旁边的。手机压在桌面上的时候。喻衍丝毫不意外。

身体的本能就是这样的,人自然而然的怕疼怕死,年纪越小,这种本能就越强烈。

她写遗书,大概是不想喻衍因此而背负法律责任。她可能只是一时间上了头,坐一会儿想清楚就好了。

可是下一秒,她却看见她把那摞稿纸翻过来,后面的密码撕扯下来,工工整整的叠好,夹在了喻衍压在稿纸上的手机壳里。

其实说是密码,就真是密码,只不过她又拿起笔刷刷补了一点儿,还有微信登录和支付的。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

也就这点钱了,她把密码全部都给姐姐留下。

喻衍怔愣的看着她,写完塞进去,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你这是?”

余杭清,“把密码给你塞手机壳后面,别再整丢了,我死了谁跟你讲去。”

“是我要杀你。”

“我知道的,我这不已经在准备了吗?”余杭清还恼羞成怒的是的扬起脑袋,朝她投来似嗔似怒,无悲无喜的一瞥。“我把遗书也写了,钱也留给你了,我爸妈看了遗书,知道我咋死的,就不会为难你,差不多就也行了。”

她知道死挺可怕的,死完之后被人直接。从楼上扔扔下去会变成一滩模糊的血肉,在地板上抠都抠不起来。

小姑娘怕疼,也怕丑。她知道这是怎么样的后果,可是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毁尸灭迹。不论什么后果都不沾惹的。到姐姐身上的最好的办法了。

她有很多很多点怕死,可是这个要杀她的人是姐姐的话,那怎么样都没关系了。

余杭清拿着桌子上写字的钢笔戳进了自己的脖颈。于是黑色墨水淹开,她脖子上,上流出红黑的血。

这一次就显得体面漂亮,因为她看向她的眼睛是弯着的,面目也不再狰狞了。以极快的速度变得苍白起来,像一个漂亮的洋娃娃。

“你舍不得动手的话,那我就自己来吧。”

“光你有这么一点舍不得,我就已经很值得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但是我愿意为你死的。”

“你已经很爱我了。”

她明明在自杀,却是笑着的,可那笔戳进她的皮肉还不到五毫米,就已经被喻衍癫狂般扔在一边,平日里宝贝极了的。几百块的高级钢笔,也不在乎笔尖会不会摔坏了。落在地上,溅出一团墨来。

“我去你大爷的,你的命是我的,我还没掐死你呢,谁准你自己动手的!”

余杭清流了好多血,这会儿面前已经看不清了,是个模模糊糊的剪影,只是本能的抬起头朝她微笑,“姐姐,我的命是你的,你下不来手的话,我可以自己来,给你省点力气。”

“去你爹的省点力气!我好不容易把你养的稍微长点肉了,你这么一戳,等到医院又得瘦十好几斤下去!”

“哇,那很漂亮了,我记得你之前减到九十斤,可花了有大半个月呢我这说不定一个星期就减下来了!”喻衍的手摁在脖颈上,血随着。说话的呼吸间愈发汹涌的往外流。

喻衍的眼睛红了,她想装作不在意。可是下唇也咬出了血,整个人几乎是慌不择路的,穿着拖鞋,揽着余杭清,不顾一切的开了出租屋的门,也不关,就直接往医院跑。

眼泪不要命的流,脑子却愈发清醒。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濒临。

她不怕妈妈死,因为妈妈之后还活得好好的,可她真的怕这个人死,因为天道规则要她死。因为自己这个外来者和她注定只能活一个。

她问余杭清,“你是不是蠢?我要杀你你就杀我呀,等什么呢?你连挣扎都不挣扎,我又不松手,你真死了怎么办?”

她总是问这些无理取闹的问题,别人都是希望孩子听话懂事,她倒好,别人听话懂事了,她反倒怒火中烧似的,生怕。余杭清受了委屈。

余杭清听不懂。其实也没法听。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休克,她的耳朵也听不见了,只是用残余的力气轻轻搂了搂她下垂的脖颈,试图用脸颊去贴她的脸。

“知道。”

“我知道什么是死的,我自己乐意的。”

“我没关系。”

“所以你不要哭,不要不开心。”

那一年她才刚上初一,十三岁。而喻衍已经二十四二十五了吧。

最怕疼的人,差点用一支钢笔把自己囊死。

或许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或许,不知道从哪个电视剧里看了学了的。她了无生气的睡在那里,也没说出什么让人啼笑皆非的幼稚的话。像一个真正的大人一样,平静的面对死亡。

但是喻衍始终记得那一天,那个寒冷的冬夜。从她身体里流逝的一管又一管的血,重新注入余杭清的身体,记得太熟了。

两天两夜,近三天,余杭清才睁开那双黑亮的眸子。朝着她笑,叫她姐姐。

只是两三年而已,只是简简单单的让她吃饭啊,顶多吃点喜欢的饭,陪她学学习,带她到处玩一玩,她不明白这点最基础的温饱的,廉价的用钱就能买来的需求,怎么可以兑换余杭清如此真挚的心。

她不知道。

她只是会梦魇一般的不断梦到那天晚上。然后更加拼了命的想方设法的去赚钱。

她们家说实话也算得上挺穷的吧,家里小孩又多。钱就少,她所能给予的最多最好的就是钱,钱在哪爱就在哪。

钱和生命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生命要排在钱前面。

她刚开始想她是她这个世界唯一的支点,把它当做一个情感的寄托,当做这个世界像之前的爸爸妈妈一样,能够给她一个家的人。所以在见到她的时候才心神巨震,才想着要对她好。

可是后面养着养着。被小姑娘打动了一次又一次,看着她越发骄纵肆意。却总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隔膜感。

养人是不能像养小猫小狗一样的。

当一个人逐渐变得富裕的时候,她就会变得傲慢她给予对方的越多,看到对方愈发满足的亮晶晶的眼神就好像。自己当真给了很多一样,会觉得是否值得。

甚至会觉得。就像她开玩笑说是的,够买我命了。

那她愿不愿意为她去死啊,就当买她命了,小时候如果有人愿意对她这么好,让她过两年快乐日子。其实把命卖出去也可以吧?

她被人那样蛊惑的时候,脑子里有一瞬间想过这个想法。也付诸实践了,她的手真的拧上了余杭清的脖子。

可是这是不对的,外来人怎么能驱逐原住民呢?这是她的时日界线,她的时间,她的青春,这一切的一切本该就属于她的。

凭什么让她让出去?

谁的生命都是生命。当脱离一切外在光环,站在是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

愈发愧疚难当,就愈发对她好。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赔给她,理所应当的。

好一点的折叠床给她,好吃的第一口给她,干净漂亮的新衣服给她,她要什么都能给她。

喻衍为自己想了另外一种死法。

又或者死之前一种,还算聪明的物尽其用 。

她知道自己会死了。

而且会死的心甘情愿。

只是多少又生发出点别的,带着深重妄念的想法。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血能用。那皮肤呢?器官呢?其她呢?如果一定会死的话。能能不能留下更多的东西?能不能在危难的时刻,给她留下一点比别人更多的活命的本钱?

我祝你长命百岁好不好?

我护你长命百岁好不好?

死了会消失,那活着剖不就好了。移动器官库什么的,应该也算值钱。

自己的到来既然增加了余杭清出意外的概率,让她的命线更短。

那就用这条所剩不多的性命为她续上去。

小姑娘病气恹恹的躺在这里,她甚至觉得出租屋里的折叠床已经配不上她拿了手头。准备接着用下去的镯子去金殿卖了,又买了个三千多块钱的,带着软和床垫的单人床给她。

她受伤了。这么小的折叠床配不上她。

余杭清甚至跟自己爸爸妈妈提前扯了谎,发了消息,以至于躺了一个多星期半个月。也没人来找她。

她已经尽她所能做到最周全了。而这些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要杀她的凶手脱罪。

她太可怜了,一直在做姐姐,一直要让着别人。少有人对她好。把目光落在她身上,让着她。

她得到的爱太少,也太贫瘠了,以至于抓到一个爱她的人,就死死扎根下去。在感情还没有变质的时候,就死死扯着她。

而余杭清对她是世界的唯一锚点。是时空旅程中唯一可以落脚歇息的地方。是在这个世界知晓了,便立即被牵引回的支点,是一旦失去远离,便痛彻心扉的结节在身体最深处的疤。

平日里不痛的。也没什么感觉,她甚至以为杀了她也不会怎么样。能真正活在这个世界,能重新拥有爸爸妈妈,能让那份虚假的她为之奋斗了十几年的学历合理化。那些事情成真的时候的狂喜,一定会压过这份悲伤的,哪怕是悲恸。

可是她还是松开了手,她看到她紧皱的眉头,抱着青筋的额头和涨红青紫的脸颊,她看到她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小双下巴,她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

镇定自若的等着那份死亡和消散的到来。

再没有人比这个人更爱她了,这种爱太真挚了,她也从来没有得到过,以至于烫的一个激灵,仿佛心脏、四肢大脑,一切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了,她的血血液为她而流动,她的心脏为了她而搏动,她的大脑因为她而飞速运转。

或许知道真相。是给喻衍的一种提醒,提醒她要为余杭清铺路了,提醒她会有一天离开她。

而最重中之重的是告诉她余杭清在乎她。

光是这份能够抛却生命金钱的在乎,就深重到无以报答。

这件事成了尘封在心底的秘密,余杭清不告诉家里人,病好之后也是爱吃啥吃啥。

喻衍问过她为什么?

她却胆大包天似的,把自己整个塞进女人怀里,把手上的笔也一同塞进他掌心,“你帮我写作业呗,你把这个附加题给我写了,我就告诉你。”

喻衍沉默着动笔,没有花七八分钟也就写出来了。抬起眼眸看向她。

小姑娘拍拍她的额头,小大人似的,“废话,那这种事能告诉我爸妈吗?告诉我爸妈我明天还能来找你玩不?”

“一天天纯本末倒置来的。”

“你脑袋瓜怎么也不灵光了?”

女人哑然失笑,小姑娘又乱用成语。偏偏眼睛里又蓄了泪了。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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