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时候转到了小学时候执意要去上的那个寄宿制学校,余杭清的初中就是在那里念的,其实也还算不错。
那是余杭清为她自己选的桃花源,公立学校的老师总不至于在跳槽到私立去,工资水平会有差异。
余杭清回家跟爸妈说了之后,很轻易就得到了同意,毕竟那个学校是要考的,只要她考上了,家里人也都支持,那个时候依然是没有弟弟。
妹妹成绩不大好。余杭清自然得到了最深切的器重 。
毫无悬念的通过考试,然后得到分班,结果拿到录取通知书只有一样,怎么跟喻衍告别?怎么跟她说自己非要走。
余杭清说不出口,在每一次相遇试图说出去的时候,欲言又止,到了最后只能不告而别。
甚至连她周围的朋友都提前打过招呼,说完了,最后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人才是喻衍,从别的老师的闲谈里知道,对方还一脸殷切地瞧着她,说,“那可是你最喜欢的学生,你不会不知道吧。”
喻衍真的不知道。
她整个人都崩溃掉了,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告别,但是放假正是忙碌的时候,所以她只能先指挥学生去领了暑假作业,把能处理好的手头工作处理好,做好交接文件之后,平静的去教校长办公室申请了辞职。
她平静到不能再平静一阶一阶的往上走,断送掉自己,哪怕伪造学历也要得到的这份工作,又一阶一阶的往下走,直到没有楼梯的地方依旧保持着下楼梯的态势,然后狠狠崴了脚摔到一边去,被好心的学生扶起。
“老师你没事儿吧?”
女人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一瘸一拐的顺着一楼的草坪走下去,这次好险滑倒,又用手撑住了,才不至于流露出什么丑态来。
喻衍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对方甚至没跟自己说一声,就一溜烟儿的走了。
“怎么就走了呢?”
自己怎么会这么讨人厌呢?她清楚对方的脾性,就如同清楚自己身体每一寸皮肤,不论做什么都尽量有理有据,为自己找一个理由就显得不那么过分。
那理由呢,余杭清找给她的理由呢,为什么没有给喻衍一个理由,已经告诉所有人了,只有喻衍一个人不知道,还得强压着气氛,憋出一抹笑来装作了然的样子去应付其她老师的询问。
这对她太残忍了。
她看着变形的手指,突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其实当老师这份工作没那么艰难,小学知识相对来说简单很多,也就是写写教案,填填工作手册,今年运气好还不用当班主任。
有很多时间可以写写小说,读读书,做做自己喜欢的事,可以看到一张张朝气蓬勃的学生的脸,她以为自己幸福了,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一切,想要的时候就这么兜头一棒,整个人被砸懵了。
她不想留在这个伤心之地。
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其实体力劳动也挺好的,有很多事情要干的话就想不起来又难过了,她突然很想回超市搬货,或者不止去超市,去哪个仓库都行,去干物流分拣,越重的越好,一直干,不要停。
喻衍想干就真的去干了,她坐着摇摇晃晃的大巴到了省城,找了一个快递分拣站入职,报了个初中学历,顺顺那当当的就进去。
喻衍突然有些想哭,可能这才是自己本来的归宿,毕竟混在一起是如此的,如离得水,她甚至不用颓唐,不用思考,只用眼睛粗略扫描过去,看到目的地,然后放在对应的方向就好。
她在快递分拣干了一个月,暴瘦了十多斤。
那是一百一十斤不到的十多斤,几乎是瘦到了八十几斤,喻衍的脸颊甚至已经微微往下凹了,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种营养不良般的萎靡不振。
可是喻衍自己察觉不到,她只是任由自己在不想吃饭的时候不吃饭,任由自己在睡过头的时候不吃早餐,任由自己在工厂里穿着很薄的 t恤上衣也不套个外套,反正干起活来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
她甚至不愿意满足自己最基础的饱暖的需求。
活也好,死也好,她此刻写不出什么东西,也描述不出自己麻木不仁的,所谓伤感或是其她情绪,只是想徒劳的做一些事情填充自己,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怜。
那一年暑假她们没有见过一面,通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消息,几乎是完全的断联。
喻衍没想到余杭清的心这么狠。
可是还是想维持这张薄薄窗户纸之下藏着的一点体面,她没有质问没有发疯,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着,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离开不告诉我?
只是平静的走了,当了一个多月的分拣工,赚了两千八百块。
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生她养她的小城,住回了那个狭小逼仄的出租屋。只是终于有钱买一台稍微强一点的电脑。不用在网吧争分夺秒的敲。
挺好的,不用攒钱了。
正好买个新电脑。
……
好奇怪,喻衍总是不愿意让余杭清过早的知道她爱她。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以及过分决绝的切割。
“我注定要死的,要走的,要离开你的,那你怎么办呢?你只是转学了,甚至没有出国,没有去其她地方。我可以通过教过你的老师,同学寻到你在哪。可以悄悄在学校门口。
看你可能会上课的教室。可以站在你家楼下的梧桐树底下。悄悄的望。藏在树后面,看着你一步一步的上楼梯。”
“我还能看得到你,即使这样我已经足够难过。以至于连梦寐以求的工作都继续不下去。”
“可是如果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或许就像天道承诺的。我杀了你之后你的下场一样。尸骨无存。什么也落不下。”
“我该把什么留给你?又该拿什么护住你,亦或是阻止倔强的你随我而去?”
“我把握不住,于是尽管心知肚明,也绝不会贸然与你开启这段感情。”
她没头没脑的插上那个旧U盘在新的电脑上。然后顺着她没写完的就文档往下续。似乎要将自己所有的疑惑都塞在这陈旧的,无人关注的电脑文档里。
她自觉理亏,不敢追问。也自以为喻衍把这些文档从二手电脑一块处理掉了。
于是这份残杂的少女心变成了无人问津的旧渡辑。
变成了心知肚明,她一定打不开的窝藏点。
“骗你的,哪怕是你做过的数学题,我也一样珍惜。”
“你又如何笃定?我这辈子不会打开这个文件夹。”
“蠢了吧唧的小东西。”
如同曾经藏进余杭清说不出的喜欢一样,藏住喻衍深切又不能与余杭清所道的爱。
“原谅我吧宝贝。”
“我的所有财产都由你支配,你清楚我所有支付密码我的房产。和一切其余资本都登记在你名下。”
“我的钱和爱都给你了。”
“如果哪天发现我读了你的文档。亦或是窝藏了这些龌龊的心思。哪怕生我的气,也要好好对待自己。”
……
小姑娘后来再一次打来电话,是在开学一个月之后了,也不知道是拨错了还是打给爸妈没人接,实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听到对方焦急恐慌的声音,喻衍几乎是霎时间,紧绷起神经。“怎么回事?”
“姐姐……我们学校要交书本费,得370,我给我爸妈打电话她们不接,我真的没办法了,第一节自习下就要,我好害怕……”余杭清的声音惊惶无措,甚至让喻衍有种大仇得报的高兴。
喻衍自然而然的回她。“我银行卡密码没改。我这会给你报号,你待会输了取就行。”
那是她本能留给小姑娘的备用金。
可是小姑娘只是呜呜的哭,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她溢出哭腔 ,左右她的心脏。
喻衍还是去了,甚至忍痛坐了五块钱起步的出租车,一路让师傅开快下去,在第一节晚自习还有十几分钟的时候就送到她们教室门口去。
她没有生气,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只是摸摸余杭清的头拿了钱给她。“好了,你现在拿去交给你们班主任,到时候让你爸妈给我就行。”
实际上喻衍不会问,爸妈要这笔钱,只是说出来让余杭清安心。
安心吗,既然到了这种程度也只想让她安心吗,喻衍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勾起嘴角碎发,被风吹的糊到嘴里,又被她呸的一声吐出去。“*了。”
喻衍终于妥协了,在傍晚七点零五分左右,灿烂温柔的蓝粉色夕阳里。
后来两个人的关系好像又一如往常了。
只好余杭清在她这里一如既往的奇强(就是我们那边方言类似于说得上话,然后敢问家长要那种意思吧),仿佛这件事情没有发生一样。
虽然学校管得很严,没有手机也没有零食,但是可以晚上在限时三分钟之内跟喻衍打一个电话,跟喻衍讲“姐姐,你明天来看我,记得给我带一箱草莓味的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