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里的人一双粗眉直插太阳穴,头扎两个冲天小辫,面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煞白中带着两抹鲜红,着实像是刚从某个坟地里跑出来的纸扎鬼童。
这小童以鼎炉为床,香灰为被,本在休憩。火光探进去的那一刹,他猛地睁开了双眼,眼眶中竟是一副赤瞳。
四目相对间,赤目小童已利落的从鼎炉中跳了出来,站到香炉的边沿上。
谢无眠这才发现他只有成人的半腿高,此时借着香炉的高度,才堪堪可与自己平视。
此刻,那红面小童正伸手拍打自己的躯体,他每拍一次,白衫上附着的香灰便随之翻腾一次。
谢无眠立在一旁,唯恐被香灰沾了衣裳,往后退了一步。
小童见他退开,呵呵笑了一声,伸腿跺了跺脚下的香炉,道:“来、来货了。”
香炉里没有动静。
小童面上笑容瞬间没了,咬牙在香炉沿边儿跳了两跳,香炉里还是没有动静。他啐了口唾沫,盯着谢无眠,道:“你、你不害怕?”
谢无眠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道:“我、我该害怕吗?”
红面小童肯定地道:“你、你应该害怕!”
谢无眠顿时惊叫一声,左顾右看,似要逃开,脚下却丝毫未动,只道:“啊!我、我好害怕。”
他的表演太过拙劣,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是装的。红面小童正要出口驳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跺了跺脚,气愤道:“你、你学我说话!”
谢无眠摇了摇头,道:“我、我没有学你说话。”
“你、你就是在学我说话!”红面小童生气地呸了一声,抡圆了胳膊,朝着香炉中重重来了一拳。香炉里顿时传来一声‘哎呦’的叫喊。
红面小童道:“出、出来。来、来货了。”
他话音刚落,香炉中转瞬又钻出一个人来。也是个小童,扎着两个冲天辫,面上也是煞白,不过这煞白间涂的不是两片红,而是两片油油的绿。
红面小童方才那一拳夹着情绪,力道着实不轻。绿面小童被击中了头部,捂着头,呲牙咧嘴怒道:“死结巴!又在没事找事,是不是?!”
红面小童闻言,又朝着他头上结实来了一拳。
绿面小童额上瞬间又鼓出一个大包。幸好他生着两只手,此刻正一手捂住一个包,粗声道:“死结巴,你找死是不是?”
很好,这句话说完,他的头上有三个大包了。
红面小童朝着他头上再给了一拳,还不解气,跳进香炉,与他扭打在一处,嘶吼道:“说、说了不要叫、叫我结巴!”
绿面小童边还手,边道:“是你先打我的!本小爷就叫了,怎么着吧。结巴!结巴!”
谢无眠站在一旁,看两个童子你拽他的辫子、他踹你的腿,眼见二人你推我搡、越缠越狠,他往前迈了一步,拂袖挥了挥空中乱飘的香灰,道:“二位,先别打了。”
绿面小童紧攥着红面小童的冲天辫奋力撕扯,忽听寺中有人说话,惊了一声,道:“谁?”
仰头一瞟,就看到香炉前立着一个端方雅俊的白衣公子,正微笑着伸出手,尝试将他二人给分开。绿面小童停了手,问道:“你是谁?”
谢无眠正要开口,被红面小童给截断了。红面小童道:“我说、说了,来、来货了。”
谢无眠本人,也就是他口中的‘货’,现下正微笑看着他们二人,温文如水。
绿面小童凝望着谢无眠的脸,端详片刻,嘴边浮出一个略显猥琐的笑容,道:“呦,还是个上等货嘞。”
谢无眠又笑,缓声道:“谢谢。”
谢无眠进入滂沱寺后,柳夜白与宋溪山二人就跟着悄无声息地跳上了寺院北部佛殿的屋檐。
滂沱寺坐北朝南,北部的屋脊处是个背阴的所在,再加上院内并无多少光亮,所以未被红绿二童所察觉。
冷不丁听到谢无眠被二小童称为货物,他还微笑道了声谢,柳夜白只觉甚是有趣,与身旁宋溪山对视一眼,又见宋溪山一脸严肃,便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寺内,红面小童见谢无眠一脸欢喜,道:“你、你真的不怕?”
谢无眠想了想,然后伸出双手揽住自己,道:“怕、特别怕。看到你们两个,我就害怕。”
他说得一本正经,但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流露出哪怕一丁点的恐惧。
绿面小童粗声道:“呵呵,你骗鬼呢。”他啧了一声,继续道,“哦对了,我们本就是鬼。”
他说着,突然呜呜哭了起来。人还在香炉里站着,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盏白纸灯笼,一只手提溜着灯笼摇啊晃的,瘪着嘴巴,哭丧。
红面小童见状,也跟着哭泣,边哭边甩双袖,圆形方孔纸钱就从他袖中飞出,源源不断,漫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