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一弯,对俞嘉树笑了一下:“你来啦!”
客厅里早摆了一桌子的菜恭候着,老甘同志工作太忙走不开,所以只有唐宛女士坐在桌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走过来。
“阿姨好。”俞嘉树微微欠了下身。
“哎,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干嘛!当成在自己家就好啦。”唐宛赶紧站起来,乐呵呵地招呼他们入座,“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准备了饭菜,要是不合胃口……”
“我都喜欢,谢谢您。”俞嘉树道,“本来该我请你们的,破费了。”
唐宛还想再说什么,甘棠似乎提前预知到可能发生的拉锯战,赶紧出声打住:“好啦好啦,别互相客气了,赶紧吃饭吧。”
“哎对对对,吃饭吃饭。”唐宛女士笑着应道。
“小树你多吃点啊,尝尝这个,千万别觉得不好意思……”
“不用拘着,你跟甘棠不是好朋友吗,你看他,还一副小孩样呢!”
这桌上只有他们三个人,无需顾忌什么礼节,甘棠直接动了筷子,夹了块蘸满酱汁的红烧肉,顺势送进俞嘉树碗里。
他忍着笑意偷看对方,总觉得俞嘉树夹在他和老妈中间,就像鱼儿离了水一样无助。
“哟——小子,还学会给人夹菜啦!”
老妈向来眼尖,甘棠这暗度陈仓的行径根本瞒不过她的法眼。他一激灵,生怕被这双眼睛再挖出点什么来,赶紧又擓了一筷子肉送到老妈碗里。
“喏,您也有份。”
老妈故作傲娇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甘棠正笑着,耳边忽然听见一句小声的“谢谢”,他一愣神,转眼看见俞嘉树把自己夹给他的肉吃掉了。
“阿姨,我这次来,其实是想专门谢谢您,还有甘棠。”
闻言老妈和甘棠都停下了筷子。
俞嘉树继续道:“我和妈妈都真的很感谢你们。谢谢你们愿意帮我,这份恩情我会永远记得,以后如果你们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全力以赴。”
甘棠在这短短几秒的时间里,潦草地翻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发觉自己上辈子都没有听俞嘉树说过这样的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明明一个正常人一辈子必然摆脱不掉要感谢他人的命运,但从俞嘉树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格外沉重。
沉重得像是原地筑起一座城池,纵使城门外大军压境,城内也会安然无恙。
他僵硬扭头,同老妈对视一眼。餐桌上陷入诡异的寂静,他佯装咳嗽一声,摆摆手:“不用那么郑重的其实……”
“小树啊,就算是陌生人,得知了你妈妈的事情,我也会愿意伸出援手的,况且你和甘棠还是好朋友,你别太有心理负担。”老妈说,“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妈妈,都是最好的回报。”
俞嘉树的目光闪动两下,甘棠从他的眼里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情绪,他的第一感觉是难过,但这个结论又很快被否决掉,等他想再仔细一探究竟,却发现那双眼里空空荡荡,已经没有情绪了。
俞嘉树的视线在唐宛身上稍作停留,最后经过她落在甘棠身上。
此时此刻,关于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甘棠这样一个人存在的问题,有了最清晰最准确的答案。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他张了张嘴,再次看向唐宛,“阿姨,给我妈妈治疗的费用,到底有多少?”
唐宛女士愣了一下,恍惚竟有一瞬错觉自己被一个小孩子看穿了。
她下意识看向甘棠:“费用我不是让甘棠告诉你了吗?”
“对啊对啊。”甘棠心虚地扒了两口饭,“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而且已经付清啦。”
“阿姨,我陪我妈妈治病已经五年了,这期间用过什么药,做过什么治疗,大概会产生多少费用,我都很清楚。”俞嘉树垂下眼睛,“您不用因为觉得我可怜,就隐瞒我。您能帮忙找到那么好的医生,已经很让我感激了……”
“不是的俞嘉树!”
唐宛还没开口,甘棠就霍然起身,惊她一跳。
“不是因为觉得你……可怜,”他说着话磕巴了一下,似乎觉得那两个字有些难以启齿,但是他太清楚,对于俞嘉树而言,这些话有多重要,“就是单纯的想帮你,这世界上遇到困难的人有很多,但我最终选择帮你,只是因为我觉得你很重要,所以你的家人也同样重要,我也不想看到你伤心,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
俞嘉树抬起眼,目光具象化成两条线,线的另一端,在甘棠脸上绑了死结。
唐宛也被儿子突然激动起来的情绪震得一时说不出话,也理不清这话里的逻辑关系,只能先张口附和:“没错,小树,你现在还小,不用把担子都往自己身上压,得学会允许自己接受帮助。”
“我……”
俞嘉树脸上一片空白,本就贫瘠的语言系统,经过面前两人的一顿狂轰乱炸,已经彻底丧失功能。
他“我”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下文。
甘棠隔着餐桌拍拍他的肩膀,他抬眼与他对视。
或许当下这一刻,行动比语言更有力量。
俞嘉树站起来,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