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了?
不,这脚步声,不是,不是爸爸。我屏住呼吸,侧耳听。片刻,有轻的叩门声,一下,两下,怯生生的,像麻雀啄食。
不是爸爸。
那试探的模样,不是爸爸。
那是谁?邻居?债主?
我走到门边,手搭在粗糙的门闩上,冰凉让我随之一抖。深吸一口气,我拉开了门。我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最不好的结果也只是死罢了,死亡也没那么可怕。
然而,抬眸的瞬间,我瞬间僵住了。见鬼。我看见了比死亡还可怕的东西——陈澜。我恨不得马上如同雪花一样融化掉消失在他眼前。
现在,我只能看见他。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勉强整齐,脸上还有些局促的红。看见我,他眼神躲闪了一下,嘴唇嚅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真的,我下地狱也不会想到是他。
“墨……墨云。”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老师让我来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这个人,曾是我唯一的挚友。我不想面对。我不知道能说什么。我糟糕别扭的性格也不允许我主动说什么。面对一些感情,我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已然是一个哑巴。我看着他。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来昨夜也没睡好。
“你……你好些天没去学校了。”陈澜垂下眼,盯着自己微微磨破的鞋尖,“老师问起来,我说你可能病了。但总不去,老师就……就让我来看看。”
我依旧沉默。来看?为什么是你?看我死了没有?还是来看我如何像野狗一样活着,好回去当笑话讲?
“我没事。”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更平静,“你回吧。”
“墨云……”陈澜抬起头,眼里有挣扎,“学校……总得去的。老师说,再不去,就要找村主任了。”
“找便是。”我转身要关门。
“等等!”他急急上前一步,手抵住门板,“我……我知道你不想去。那些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但……但学总得上啊。你那么聪明……”
“聪明?”我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自己都觉得难看的弧度,“聪明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让我爹变成一个好爹?能让那些人闭嘴?能让这操蛋的世界变得美好?”
陈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羞惭的红。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是见证者。他目睹过我最狼狈的时刻,目睹过我在赵承运面前下跪。目睹过我如同老鼠如同足球谁都能追着踢一脚踩一脚。
“你回去吧。”我重复道,声音里透出疲惫,“告诉老师,我不读了。”
“墨云!”陈澜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你别这样……我……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泛红。这模样,和当初在操场边与我决裂时一模一样。那时他也是这样,流着泪,说着“对不起”,然后转身走向人群。
我的心像是被放进了绞肉机,撕裂的疼痛扩散到四肢百骸。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说,“你选你的路,我过我的桥。两清了。”很简单不是吗?何必呢?没有意义的装好人。就算你是真心的,在现在的我眼里那就是虚情假意。
正要关门,里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小雨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睡得蓬乱,衣襟歪斜。他看见门口的陈澜,愣了一下,随即像只警觉的小兽,瞳孔微微收缩。
“哥哥?”他走到我身边,小手抓住我的衣角,眼睛却盯着陈澜,“他是谁?”
陈澜也怔住了,目光在小雨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我,眼里满是困惑。
我喉咙瞬间发紧。我将小雨拉到我身后。我可不想让无关紧要的人看见小雨。谁都不能。
“一个……以前的同学。”
小雨没说话,只是盯着陈澜。陈澜许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你弟弟?”他问。
“嗯。”
“以前没听你说过……”
“现在有了。”我的语气生硬起来。我祈祷着让他快走吧。
陈澜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多了,讪讪地闭了嘴。气氛再次僵住。他也不走。晨光渐渐明亮,照着他脸上细小的汗毛,也照着我破烂的衣襟和手上新添的伤疤。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一道门槛。
“你……你真的不去学校了?”陈澜最后又问了一次。
“不去。”
他点点头,不再劝,转身要走。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时,他突然又停住,我的心脏又拧紧了一下。我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娘昨晚烙的饼,还温着。你……你们吃吧。”
陈澜看了我一眼,我还没反应过来去将饼还给他,他便走了。他的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也不愿懂。那里几乎包含了愧疚,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我不愿承认的友情。见鬼去吧。结束的友谊就让它消失的一干二净魂飞魄散吧。
我关上门,闩好。屋里骤然暗下来,只有天窗投下一柱金白的光。
小雨还站着,仰脸看我:“哥哥,他是你朋友吗?”
“以前是。”我把布包放在灶台上,打开,里面是两个焦黄的玉米饼,还冒着热气。
“现在不是了?”
“嗯。”
“为什么?”
我掰开一个饼,递给他:“因为人长大了,路就不同了。”
小雨接过饼,小口咬着,眼睛却还看着我:“那哥哥现在有朋友吗?”
我顿了顿:“有。”
“谁?”
“你。”
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可以只能有我一个吗?”
我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听着这无理又令我愉悦的要求,心中呼啸着的冷风竟跳起舞蹈来。“嗯,”我说,“只能有你一个。”如果你不背叛我。如果你爱我。我不会去爱一个不爱我的人。
我看着他满足的低下头去,专心吃饼。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食的小松鼠,可爱极了。
我吃着自己的半块饼,却尝不出滋味来。陈澜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止是涟漪,还有沉淀已久的泥沙。那些刻意被我遗忘的,关于教室、书本、人群的记忆,随着泥土浮了上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在水面,晃在我眼前,赤裸裸地嘲笑我。他为什么要来。他为什么要来。我都忘了。我好不容易忘了。我好不容易重新生活。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砍柴时,斧子差点劈到自己的脚。修补鸡窝时,手被碎瓦划了好几道口子。小雨似乎察觉到我的异样,变得格外安静,只在我身边默默帮忙,递工具,拾柴火,偶尔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瞅我,却不问什么。
当我自虐似的不愿休息,小雨走过来,拿走我手上的斧头,拉着我的手坐到阳光温暖的地方,“陪我一会儿。”他说。我当然愿意。他拉着我的手,把玩着我的手。
“我的手不好看。”我还挺不好意思的。我的手确实算不上好看。厚重的老茧,冻疮的痕迹,细小的伤口,简直没眼看。有些时候干活半途停下来想触碰小雨都不敢,只能在水龙头底下用洗洁精一遍又一遍地清洗,足够干净了再去拉他的手,摸他的脸。
他没回我,只是,我说完那自负的话,他顿了一下,低下头在我手心上亲了一下,又接着将自己的脸贴在我的粗糙的掌心闭上眼睛蹭了蹭。
我顿时眼红。想哭。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又睁开眼,脸依然贴着我的掌心,眼睛望着我:“我好看吗?”
我愣了几秒。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好看。很漂亮。很漂亮。”
“比你的那个同学好看吗?”
“谁?”
“早上来我们家的。”
“......”
午后,我们正在屋后清理杂草,门又被敲响了。
不是爸爸。
放下锄头,我擦了擦手,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蓝色的衬衫,梳着齐耳短发,脸上有些风霜痕迹,但眼神温和。是学校的李老师。
她看见我,微微松了口气:“墨云,总算找到你了。”
我僵在门口,不知该说什么。小雨从屋后探出头,看见陌生人,又缩了回去。
“不请老师进去坐坐?”李老师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
我侧身让开。她走进院子,快速地悄悄地四周环望,然后,她的眉头轻轻蹙起。
“就你一个人在家?”她问。
“嗯。”
“你父亲呢?”
“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李老师叹了口气。我过去给她拿凳子。凳子腿有些晃,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才坐稳。
“墨云,你很久没来学校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忧,“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但学不能不上。你还小,不读书,将来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尖开了口,大拇脚趾隐约可见。怎么办?能怎么办?活一天算一天罢了。
“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不想读了。”
“为什么?”
为什么?
我说不出口。
我不愿多说。
“就是……不想读了。”我只能重复。
李老师沉默了。她环顾四周,眼眸里聚起担忧,同情,不忍。
“你吃饭怎么办?”她问。
“自己能做。”
“弟弟呢?”她看向屋后,小雨正躲在墙角,只露出半张小脸,“那是你弟弟?以前没听你说过。”
“远房亲戚家的。”我撒了谎,手心渗出冷汗,“暂时住这儿。”
李老师点点头,没深究。她站起身,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这是食堂今天蒸的馒头,还热着。你们吃吧。”
我愣住,没接。
“拿着。”她塞到我手里,油纸包温热柔软,“老师能力有限,帮不了太多。但学一定要上,听见没有?过两天我来接你。”
说完,她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和小雨,很轻地一笑,走了。
我捧着两个馒头,站在院里,许久没动。我想,其实老师她是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去学校的。我肯定。学校里的男生最爱开女老师的荒腔,他们聚在一起浑浊的眼睛嘴巴蠕动在一起再爆发出疯子般的笑声,他们以此为荣并且觉得自己在这一刻拥有了同他们的父亲所拥有的权利和威严。于是一个肚子微微隆起的妈妈流产了失去了她期盼已久无比珍视的孩子。她被带到了医院,她为她的孩子痛苦不已,她还要去看她的丈夫的脸色。
“哥哥...”
小雨悄悄走过来,拉拉我的衣角:“她是谁?”
“我的老师。”
“她给你吃的?”
“嗯。”
“她是好人吗?”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白面做的。
“也许吧。”我说。
晚饭我们吃了馒头。
我不怎么想说话。
小雨也安静坐在我身边看我给他的插画书。
夜里,雨又来了。雨点像无数小石子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屋顶。我真怕我稍不注意雨给捅穿了屋顶将我也捅穿。
“哥哥,”小雨在黑暗里轻声说,“那个老师还会来吗?”
“可能吧。”
“她会带你去学校吗?”
“……”
“哥哥要去吗?”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我望着他漂亮的脸,想象他长大后的模样。
“你想我去吗?”他会是个帅气漂亮的男孩,就算学习没学好或许也会受欢迎,他会和一个同样美好的女孩子谈恋爱,或许,他还可能有机会成为模特,演员,会有更多人爱他,他一步步走远,他的视线慢慢地从我的眼睛离开投降他自己的人生与责任。他会离开我。他会离开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想。”
“为什么?”这回答全然在我的意料之外。我以为他会劝我回学校好好读书。
“哥哥不喜欢学校。”他说着,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握住,“而且……学校的人欺负哥哥。我不喜欢他们。哥哥喜欢读书,我在家陪着哥哥读。”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胀。
“嗯,”我说。
“那我们一直在一起,好吗?”他问,手指紧紧扣着我的手指,“就我们两个。”
“好。”我听见自己说,“就我们两个。”
他会离开我吗?我当然不会去选择相信一个7岁小孩子的誓言。他现在连回家的路都记不住,又怎会记住在一个普通的雨夜说的一句无足轻重的话。
不过。我会按照他的意愿去做。
雨声更急了,像千军万马从我们身上奔腾而过。我把小雨往怀里拢了拢,他温热的呼吸喷在我颈间,痒痒的。在这疾风骤雨的夜里,我们除了彼此,再无凭依。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李老师来看过了,劝过了,给过吃的了,尽了老师的本分。接下来,大概就是偶尔再来劝劝,直到终于放弃,把我从学生名册上划掉,像擦掉一个无足轻重的错误的笔画。
但我错了。
三天后的傍晚,门又被敲响了。
我心头一跳。我闻到了我的父亲的味道。敲门的人的拳头砸在红铁门上,本就脆弱的门不堪一击,它身上斑驳的红漆簌簌往下掉像被风吹散的亡灵。
我不敢开门。那人始终敲着。隐约,我觉得那不是我的爸爸。我的爸爸一定会大声的叫我的名字。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是个男人,但不是我的爸爸。那个男人五十上下,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个黑色革包。
村主任,赵建国。
村主任怎么会来?我家这破屋,连债主都懒得上门。
迟疑片刻,我还是开了门。
赵主任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先上下打量我一番。
他的打量,他的视线让我不舒服我会悄悄诅咒他的我保证。
“墨云是吧?”他开口,声音浑厚,“你爹呢?”
“不在。”
“又出去了?”他眉头一皱,“这个墨老三,整天不着家。孩子也不管。”
我没接话,侧身让他进来。赵主任迈步进院,皮鞋踩在泥地上,留下清晰的印子。他环顾四周,眉头皱得更紧:“这院子……唉,你爹真是……”
他摇头叹息,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凳子上坐下,还是李老师坐过的那张。凳子腿晃了晃,他差点一屁股倒,但他稳住了,索性站起身来,从包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
“墨云啊,”他吐着烟圈,语气缓,“李老师来找过我,说你很久没去学校了。怎么回事?”
我低着头,盯着地面上一只忙忙碌碌的蚂蚁:“不想读了。”
“不想读?”赵主任的声音抬高了些,“你才多大?不读书干什么?跟你爹一样,混日子?还是去工地,搬砖?”
我没吭声。
“你爹不管事,村里不能不管。”他弹了弹烟灰,“你是国家未来的建设者,不上学怎么行?这样,明天就去学校,学费的事,村里想办法。”
我猛地抬头:“不用。”
“什么不用?”赵主任看着我,“你看看你这家,再看看你自己。不读书,你将来怎么办?去城里打工?人家要你吗?”
他的话抽在我脸上。我咬紧牙关,指甲陷进掌心。他为什么突然来关心我。当年我快饿死了,也没见他给我一块馒头。
赵主任见我不说话,语气又软下来:“墨云,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家里困难,不是你的错。但你要争气,要给自己挣条出路。听主任的,去上学,啊?”
他站起身,走近几步,拍拍我的肩。烟味混着他身上的樟脑丸气味,扑进我的鼻子里。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李老师说,你还有个弟弟?”
我的心骤然收紧。为何突然提起小雨,他今天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我吧。
“是……远房亲戚家的。”我重复对李老师说过的谎,“暂时住这儿。”
“哦?”赵主任眼神锐利起来,“哪家亲戚?我怎么不知道?”
我脑子飞快转动,却编不出一个合理的名字。我家在村里是独户,父亲是外来户,母亲早逝,根本没有亲戚。
“是……是母亲那边的。”我硬着头皮说,“很远,不常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