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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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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云呢?”

他的拳头嘎吱作响。墨昌缩起身躯,已经没有了方才让明月姐和我胆战心惊的鬼气,他现在变成了一个孩子,一个比我还小的孩子,不过,婴儿都比他勇敢。

“床下...”

他的声音一出,我猛地转身,床就在我的后面,我立刻趴下,明月姐跑过去拉开了窗帘又开了灯,床下瞬间被照得亮堂。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的喜悦瞬间消失。我拿起我的刀,起身要惩罚这个说谎的男人,可明月的爸爸夺走了我的刀,“小孩儿不许用刀。”

他拿着刀抵在他的脖子上,语气还是那么的平淡,我想他对自己的力量还是很有自信的。“小弟啊,告诉我,孩子在哪?”

“床下,床下...砖...移开。”

我走到了床边,试着搬动床,我真是自不量力。明月的爸爸看了一眼奄奄一息似的墨昌,走过来帮我。他的确力量大的很,他推开我,推开也来帮忙的明月姐,屈腿,肌肉发力,青筋暴突,床便被翻了上去倚在掉漆的墙上,枕头下面的各种药,护手霜,揉成一团团的皱巴巴的纸全数掉在地上。我看了一眼那护手霜,便过去一个一个掀开松垮的红色砖头,不一会儿一个红色的放块木板便显露了出来,明月的爸爸一把掀开那木板,下面似乎是个地下室,里面充满了黑色浓烟,它们似乎飘了出来,如同被关压了几百年的亡灵,终于得到了解放。看久了,那黑色吞没了我的眼睛,我也只能看得见黑色了。直到明月姐拿着手电筒一照,黑色被明亮地光柱压在了地下,我的眼睛得以拯救。

我看见连接着入口的梯子,我下去,我的头刚刚被入口淹没,一阵暴乱吵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继续我的路,明月姐给我照灯,我环视着地下室,听见明月的爸爸说墨昌不见了,随即是较快的脚步声,可能是他找到他了吧,要去追到他。

我落地,明月姐把手电筒扔给我,她也要下来,我没让。

我将灯光调暗,让黑暗靠近我,就像哥哥已经和黑色融为了一体一样,我把自己融进这潮湿的黑色里。

我在一个角落看见了我的哥哥。他安静地躺在纸板上,长发梳妆整齐,脸抹了粉,唇涂了红,穿着纯色的公主裙。他望着我,他望着我。我的哥哥。我走过去,带着我的喜悦与兴奋。我在他的身边躺下来,拉开他闭合的手臂,将自己关进他的怀里。我看着他的眼睛,漆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直到光能驱散黑暗,于是我拿起手电筒,竖在我们中央上方。我又认真地端详起他的眼睛,可,依然什么都么有,连黑暗都没有了,只有眼球。我关掉灯,呼唤他。

“哥哥。”

他没有回答我。我试着吻了吻他的眼睛。

他还是没有回答我。

我抱着他,抚摸他的头,抚摸他的脊背。

他安静地望着我。

我的心跳剧烈,刹时我被岩浆吞没。我的心跳在黑夜里咆哮,我的脸颊羞红,双手颤抖。

我,没有办法了。

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妈妈抱了我,吻了我,抚摸了我。

我只会这些。

我只会这些。

我想说话可是说不出话。

哥哥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我得快点说什么。

我不奇怪。我可以交流。我可以微笑。

我看着自己的身体僵持了许久许久。

我甚至不知道没有灯光我是如何看见哥哥一直在望着我的。

“哥哥,你还活着吗?”

终于某个时刻,我放过了我,如同退潮,奇怪的莫名的东西从我的脑子从我的身体离开,我又能说话了。

“哥哥死了?”

我像母亲哄自己的孩子入睡一样轻拍哥哥的肩膀,“哥哥死了,变成种子,我将他种在湖边,我给他浇水,婴儿从土壤生长,我抱在怀里,摸摸你的头,将你养大。”

“哥哥想睡觉吗?”

“我给哥哥唱催眠曲。”

“一闪一闪亮晶,好像千万双眼睛,挂在天上放光明...”

哥哥始终安静地躺着,后面他和她来了,我被拉开,哥哥被他抬了上去,我沉默地在黑暗地的地下室待了一会儿。

***

“小雨啊,我恳求你,闭上眼睛。”

“请不要将我狼狈的模样收进眼底。”

“见到你,我很开心。”

“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说不出话来,我想用笑容告诉你我没事我很开心,但是我做不到。”

我的笑容,我的语言,我外在的一切,都被爸爸带走了,就像他脱去我破旧的卫衣和裤子,将它们仍在尘土飞扬的地上,再给我穿上漂亮的公主裙,让我笑,我既笑不出来,也捡不回地上的衣服。

我常常自言自语时常反思回过我前几年的人生,我觉得它们糟糕极了,它们既没有给我最微薄的爱,也没有给我在黄昏底下毫无顾虑微笑的勇气,我在这个我匆匆路过的人们口中所说的穷苦落后的田间地头漫无目的地走呀走呀,看见满手皱纹满手厚茧的可以称之为爷爷奶奶的老人手握住弯刀拼力地砍啊孱弱着拔呀,最后像被他们亲手拔出根部的玉米一样摔在地上,只是又拍拍衣服,继续弯腰。我看见他们。我只是路过他们。他们的眼睛被垂下的就像一个正在融化的肉一样的眼皮深深挡住,我看不见他们眼里是否有跌下去的痛苦,是否有对生活的畏惧,是否渴望着那离开了自己背负了家乡的子女回到他们身边深深爱她们弥补每一次摔倒所带来的慌张与无措。或许这些他们都没有。他们已经不再年轻也不会将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价值的自言自语中对即将到期的生命的批判中。或许,他们倒下的那一刻只是回到了童年和那时在晨露间拔猪草的自己重合了,听见了笑声,然后也微微一笑了。或许是这样。我就是这样的既悲观又乐观,但更多的还是悲观,乐观让我短暂的兴奋,而悲观让我长久的活着。也因此,没上学之前我基本只会在太阳未升起或者日落黄昏时刻踏出红砖房的门,顺着幽暗狭小的巷子避开一个个自行车和堆集的花盆,走到村中央的湖边,在湿凉的湖岸坐下,望着湖中的倒影,和他打招呼,谈论起这几天的想说的话,诉说我的委屈与恨意,也感谢他的倾听。若哪天爸爸在家,我不敢出去,等我从他的房间出来,我会跑到湖边,跪下来向他道歉,一遍遍求他原谅我,下次不会来迟了。我很害怕他,我怕我不及时去,他会诅咒我,他会将我拉近水里淹死我,他会报复我他会恨我他会说我背叛他。于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恐慌中,惧怕中,我干脆躲进被子,我再也不去了,我抛弃他了。我知道他会恨我所以我夜夜噩梦缠身不敢闭眼也不敢睁眼。爸爸常常不回家,灶膛也常常寒冷,水龙头的自然水喝了又喝,肚子隆起了像怀孕的女人一样,但饥饿比梦魇还令人畏惧,我几乎就要捧起院子里的泥土试图填满我空缺的胃,我止住了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于是我跑到幽暗的森林在鸟群的怪异叫唤中摘下一个个野果塞进嘴里。森林还尚且绿色的时候我或许能寻找到什么,可是,冬天他总会来的。雪它很漂亮很美好铺在窄巷铺在屋顶盖去了所有的肮脏留下别样的温柔,甚至,这在春夏秋令我感到压抑的房屋与高墙现在却让我的心脏因为感受到了美好而轻轻跳动,眼前的一切,美好的我想将他们画下来。雪下的越大,我蹲在院子里堆雪人,我听着街巷中孩子们的欢呼,他们或许在打雪仗,或许在同我一样堆雪人,我悄悄跑到门缝里,用一只眼睛看见穿着厚厚羽绒服脸冻得通红的像我一样大的孩子们像我渴望的那样毫无顾虑地笑。许是水喝的太多了,我的泪水总也断不尽。我返回去为了不让雪人难过将他堆好,直到手真的好冷匆匆对它说了抱歉返回了越来越没有温度的被子里。不知躺了多久,直到从麻木返回到颤抖发烫,又渐渐退热慢慢沉沉的睡下去,再醒来,已是天黑,十分寒冷,街道寂静。爸爸已经四天没有回家了,我饿的遍体鳞伤,吃了几口白雪,我匆匆跑了出去,又实在太过寒冷,我跑回家里,打开父亲的卧室的门,偷来一件大外套套在自己破旧的卫衣上,再次出了门。可是,大地白茫茫,树木枯落,我能找到什么吃的呢,我还是抱着希望来到幽暗的森林。太冷了,我什么也无法思考。也没有力气去自言自语,我颤抖着四周环望着,脖子一直止不住缩进去,头也抬不起来,我一遍遍将他们拉出来。最后,找到了几棵枣树,拨开雪,还能找见些许的冻得发硬的红枣。将它们捡起来,塞一颗到嘴里,顺便捡些废柴,回去生火烧水,喝一口热乎乎的红枣汤。这时,我突然想明白,我为什么不去加入到那些孩子中了,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大自然养育的孩子。

爸爸回家了,看见了他的外套在我身上,我被叫了过去,半夜赤裸着从寒冷中出来。

大自然的孩子?

简直不要太自欺欺人太好笑!你就是一个人类的孩子!一个败类的孩子!一个无耻之人的孩子!

你每天像他们口中所说的神经被一样自言自语,天黑了也不回家像索命的鬼一样游走在田间地头,让爷爷奶奶吓得摔倒,你还假惺惺替他们分析他们的眼睛藏了什么,为了表现自己的仁慈为了获得神的垂怜去怜悯一草一木,你就是个虚伪的人。其实你看不得任何一个笑容。他们都是刺向你眼睛的刀。

是的,我是个虚伪的人。

到现在,我不知道自己在讲述什么,说什么,我记得我是想要对小雨说说话的,却在哭诉我有多么悲惨的路上沉浸得到无法自拔。

你看,我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我现在躺在地下室里,穿着漂亮的公主裙,你看,我是不是很漂亮。

我时常这样穿。

爸爸喜欢给我买漂亮的裙子和女人的衣服。

我时常这样漂亮。

爸爸说他喜欢我这样。

哇,恶心透了,早晚他会死的。

如果小雨看见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漂亮。

至少,他不会害怕我。

小雨,其实刚开始我想说的是,我常常自言自语,自从有了你,我就想不起从前了,我只想逗你笑。

只是现在,我有些无法掌控自己,暂且对你的话语对你的温柔的触摸无法做出回应,你等等我,我的身体很快就会好的。

我很珍惜你,希望你能从黑暗的地下室离开,静静地等待。

***

两壁高墙之间,女人气都不喘一下,向着镇口大步大步地走。

东家西家的邻吕,仿佛闻到了肉的香味,汗湿的鼻尖抽动几下,纷纷抬起如狼似虎的眸。

宛如柳叶的身影,从他们眼前一闪而过。

确实是一块好肉。

可惜了。

谁都不敢咬一口。

她可是出了名的夺人命的刀。

当年有个男人,耐不住肉香,半夜溜进了她房间。

第二天,村头的鸡都还未醒,从天而降、从地而起的打锣旗鼓声,火山爆发般,震醒了整个小镇。

女人们涂上口红,男人们穿了个拖鞋,闻着那肉香,爬动,渐渐,就触碰到了一块。

镇中央,贝姓一家三口,环视低着头赶过来的人群。

他们的鼻尖依然抽动着,明明是一群站立的人,却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一个脖子上套着锁链的兽。

他们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好像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不对,怎么可能啊?好歹昨晚他洗了个头!

那恶臭是从前面传过来的!

一定是!不信你看看贝明月脚下跪着的那个人!

鼻尖抽动着,闻着贝明月的绣鞋。

肉香…好想吃。

鼻尖又抽动着,闻到了一股恶臭。

他们抬头,差点吻上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好难吃的肉!

“看着!!这就是相当一条发情的公狗的人的下场!!想吃我的肉?!我让你吃个够!把你豆芽塞你嘴里!!吃啊!!要当公狗是吧!来啊!把衣服脱干净!戴上锁链!去那颗树下待上一晚!!你看看!到底是你插洞!还是那些母狗过来!撕烂你的肉!!喂给耗子!!”

女人的声音太过强大,他们撕牙咧嘴,低着头,没人敢抬头。

他们都听到了女人的威严,都闻到了锁链下的恶臭,同样默契的,都没有去看脸。

一个是不敢,另一个,也是不敢。

他们低着头又回了巢穴。

天还没有明,他们趴下就是睡。仿佛从未清醒过。

仿佛这天,也从未清明过。

虽然这个肉,他们吃不到。

但香的肉,又不止她一个。

眼前有的,巢穴里也有,邻居也有,邻居的邻居也有,街上也有。

垃圾桶嘛,臭味是融进骨头里的。

他们又低下了头。

他们口中的贝明月,已经走到了镇口。

三轮车飞驰而过!

哐啷!咣当!

哐啷!咣当!

“月月啊!等等你爹啊!!”

三轮车停在镇口,怀里抱着闭着眼睛的墨云的明月二话不说从后面一脚垮了上去!

一路都在奔跑的小雨,额头汗湿,也学着女人,差点绊倒,总归是上去了。

“好嘞!坐好了!”

三轮车又一个飞奔!往前冲!

小雨身体一晃!直接趴倒!

三轮车后,被垫上了厚厚的棉被。是明月母亲罗芳添加的。

坐在上面,三轮车经过再崎岖不平的路,都不会硌到人。

小雨爬起来,跪在月月姐前,望着哥哥。

明月也在看着墨云。

“爸!你再快一点!!去最近的那个医院!”

“好嘞!快了!”

明月擦去墨云嘴唇上的口红,时不时伸手探探他的鼻息,手放在他的心脏上,感受它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哐啷!咣当!

“下车!下车!到了!”

明月跳下了车,稳稳落地,向着医院飞奔。

小雨也跟着跳了,摔在了地上。

手掌火辣辣地疼,他赶紧起来跟上。

医院没多少人,明月拿了号,不到半分钟,墨云就被急诊科拉走了。

他们在二楼徘徊,赶来的小雨找不到人,在周围奇怪的视线下,他去了走廊,那里有椅子,他乖乖地坐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B超结果出来了。胃出血,内壁轻微撕裂。幸好无大碍。

明月的父亲去交了钱。

在一楼走廊,偶然看到了默默坐着的小雨。

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哥哥没事了,别太沮丧…”

小雨低着头,发红的眼睛盯着脚尖。

“我想见哥哥。”

“想看哥哥啊…再等等。”

贝国梁用挤出的笑容笑容,看着拘谨的白雨。

“好。”

“唉~好孩子。那我们就从那个门口出去,到外面!”

“好。”

贝国梁起了身,大步往前走去了。

小雨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医院里很多双眼睛。他们在盯着他看。他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眼前的男人。

“白雨啊,你喜欢吃什么?”

我想和哥哥待在一起。

“我…不吃。谢谢叔叔。”

“不吃?!那可不行!你吃午饭了吗?没有吧,你再不吃饭!到时候就饿晕了哥哥醒了,你都看不到…”

“包子!…我喜欢吃包子…。”小雨赶忙小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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