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尸体堆积如山。

在血月的映照之下，我一步又一步地踏上通往永夜王座的登神长阶。

我隐约看到最高处出现一个正坐在永夜王座上的男性人影。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黑色长袍，拥有一头黑色长发的男人。他在王座上用手支着脑袋，有些睏倦地歪头小憩着。

彷彿被来者打扰了一样，他才终于半睡半醒地睁开眼睛，平静地俯瞰着下方的我。

——伊亚洛斯?

对方他最初在看到我时也一怔，他才握着扶手缓缓从永夜王座上站起来。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渐渐走得越来越快，最后他几乎是跑下来奔向正在登上长阶的我。

我甚至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是怎样，但我总觉得他好像已经知道我一定会过来。

彷彿受到另一半永夜神权的牵引，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向上伸出去。当双方的身影终于在螺旋长梯之上交汇时，两人手持的权柄终于重新合二为一。

「终于等到了......过去的我。」

又是梦境吗? 下一秒，当我从梦境中重新醒过来时，在我的耳边彷彿出现了幻听般，只余下一道疲惫释然又欣慰解脱的男性歎息声。

不过我已经记不清楚，梦中的声音究竟对我说了甚么，我只看到血月已经消失了。

我感受到自己正背靠着甚么东西坐在地上，我扭头看到一头梦魇马正吃着饲料，它的蝙蝠翅膀垂落到我的肩膀上。察觉到我望着它的目光，它亲暱地用脑袋拱了我一下。

「你终于醒过来......时间差不多了。」

梅菲斯特他忽然掏出自己身上的金色怀表，他戴着白色手套的修长手指又把它重新合上，最后他才略微躬身对我道:「客人，要见我们荆月会首领的最后一面吗? 」

「在今天之后，已经不再需要荆月会的存在了。」

梅菲斯特他之前在一开头跟我说过，他跟荆月会首领之间的契约快要结束了。

即是说对方身为超凡者的寿命其实已尽，毕竟他早就已经活了几百年。但是对方创立了荆月会的目的，真的仅仅只是要找到十四亲王而已?

因为在血族宫廷自开国以来的预言诗中，那个人是即将结束整个永夜诗篇的启明星?

一道浅金色的曙光从天际边缘出现，我被梅菲斯特带到一个独栋别墅的阳台前。彷彿同样预感到自己的死期，对方早就已经坐在阳台等待了已久。

「天亮了......永夜之国......」

我只能看到一个坐在高背椅上的背影，对方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老人般在看到日出的时候安然去世:「伊亚洛斯，我也终于看到你那双眼睛当年所看到的阳光了......」

「可惜它只是太阳的余晖。不过阳光太耀眼的话，习惯待在黑暗的我会被烧死吧。」

「......」

也许我应该愤怒地质问对方，又或者直接跟对方打一场，但跟我想像中的不同......

这个当初我曾经在伊亚洛斯的梦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巫师学徒。等到我在现实中终于再次见到对方时，对方早就已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变成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只可惜物是人非，令人不胜唏嘘。

我第一次体会到这句话的重量，这次既是两人的重逢，亦是最后的告别。我跟梅菲斯特并肩站立，在那个高背椅的后面等待片刻，但是对方已经再无动静了。

「已经睡着了吗?」

梅菲斯特他背着交握的双手站在我的旁边。他抬起手拿起头上的帽子，俯身朝对方行了一个最后的告别礼道:「那么主人，我按照约定过来收取你要下地狱的灵魂了。」

「如此胆大又堕落，如此罪孽深重的渎神者灵魂，正好跟我一起回到地狱作伴。」

在他的身后忽然打开了由白骨和火焰所构成的地狱之门，梅菲斯特他扭头对我这样道:「既然亲王陛下你无意跟我签定下契约，那么我把这个契约戒指赠予给你吧。」

「下一次你可以用它来召唤我，只不过我身为恶魔会向你收取每次服务的费用。」

「我有一种预感，你未来即将会有需要用到我的时候。」

看到我接过了他递出来的血鸽红戒指，梅菲斯特的皮鞋跟朝着白骨之门的方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每后退一步接近地狱的方向，他身上所燃起来的火焰越来越多。

最后他带着猎物的灵魂坠入地狱深处，连同他身上的黑礼服也化成火焰被焚尽。

「你拥有一头漂亮的黑发，客人。」

我下意识愣了愣，随手往自己的肩膀捞了一下，才看到自己手指上捧着的黑色长发。

他身上的傀儡身体也被这场大火所烧毁。在传说中，所有的凡物都无法被带到地狱，等到他坠落到地狱深处的时候，最后只会被烧得剩下他身为恶魔灵魂本源的火光。

在半空中一边燃烧一边坠落的他看着门外的我，他意犹未尽地对我抬手举帽行礼道:

「既然属于我的戏份已经结束，那么我正式退场了，祝你在永夜的庇护之下有一个好梦......」梅菲斯特他把帽子放在自己的怀里道:「不，现在我应该对你说早安。」

「因为永夜已经结束了，再会，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