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修明,”她眼眶微红,隐隐泛着水光,“那日我站在元台上,进退维谷,是你接住了我。我以为你是懂我的。怎么?在西康时,你是严修明,到了大雍就不是了?”
“当然不是!”严修明看到她的眼睛红了,愈发急躁,“我只是想……”
“够了!”
康缇大叫一声。
严修明嘴还张着,声音已经没了。
两人僵在原地,看着彼此,委屈对委屈。委屈无话可说。
终于,康缇别过头,提起裙摆,挤在两顶帐篷之间的空隙中,微跄着离开了。
月光铺下,黄白色的牛皮帐子把它切割开,留下一道窄窄的暗影,镀在一人身上。
有什么东西,在静谧中涌动。
为了避嫌,康缇走了片刻后,严修明才从那帐子之间的阴影中出来。
一出来,他就赶紧环视四周,寻找康缇的身影。所幸,她那样华丽迷人,轻易便吸走了他的目光。
只见康缇在窦韦的陪伴下,往拴马的柱子那边去了。可人刚走到半截,突然站住了,原地停留片刻后,然后猛地转身,迈开步子,朝宴席中的人群走去。
康缇喘着粗气,走到一小片空地,指着不远处正低头喝酒的大小眼,高声令道:“你,过来!”
大小眼左右看看,确认公主叫的是自己,脸色顿时变白了。他战战兢兢地起身,硬着头皮走到康缇面前,佝偻着身子,不敢看她。
“跪下!”
大小眼想都没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酒劲和惧怕,已经把额头上的汗珠逼出来了。
“哼!”
康缇看着他,冷哼了一声。然后忽然伸出手,薅住他的头发,将那颗油腻硕大的头颅,猛地扯到自己跟前。
“啊——啊——”
大小眼疼得直叫唤,脖子梗着,脸憋得通红,五官都挤到了一处。
康缇不胜其烦,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抽了上去。
“闭嘴!”
大小眼终于不敢叫了。他仰着一张满是惊惧的脸,可怜巴巴地望着康缇,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
谁料,就在这时,康缇忽然弯腰俯身,亲了他一口。
大庭广众下,就那样,西康公主,大雍新妃,亲了这个不知名的兵士一口。
所有人都傻了。
大小眼瞪圆了他的大小眼,黑色的瞳孔周围,多出好大一圈眼白。更乍眼的,是他脸上多了一抹红色的唇脂印。
所有人都傻了。
大小眼瞪圆了他的大小眼,黑色的瞳孔周围,多出好大一圈眼白。
周围几个兵士,手里的酒碗悬在半空,嘴一直张着,忘了合上,像是被咒术定了身。远处几桌的人也纷纷站起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有人踮着脚,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
曹安见状,刚想凑到王长利耳边嘀咕一句,王长利一肘子怼在他肋下,低声道:“快闭嘴吧,别添乱了。”
他被怼得闷哼一声,捂着肋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周兆安不敢相信眼前一幕,抬起沾了酒液的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却把眼睛激痛了。
“哎呀呀——”他压着声音,不停叫唤。
而作为康缇的婢女,窦韦早已见怪不怪。她站在方才停住的地方,不咸不淡地撇了撇嘴,然后将目光移向别处,看着一种雍人,上至大使,下至兵卒,全都像被敲了脑壳的土拨鼠,倒是好笑得很。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愕的面孔,忽然停住了。
严修明站在人群边缘。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伸长脖子,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忘的木桩。他的双眼也不像别人,瞪得那么圆,可那里面全是怒火,看得人害怕。
窦韦不笑了,她收回了目光。
另一边,康缇重新直起身子,那只拽着大小眼头发的手,猛地向一边甩开,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
“没种的狗东西!”她狠狠地骂了一句。
四下依旧鸦雀无声,像坟圈子一样,安静是安静,但很诡异。
几百双眼睛,追着康缇,看着她翻身上马,看着她策马而去,看着那抹海棠色,在三名侍卫的簇拥下,消失在夜色里。
严修明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篝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个吻,本该是他的。
严修明喉结微动,额上青筋又多了几条。
或许,那句“没种的狗东西”,也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