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住了。
康缇今日一身青黄相间的襦裙,鹅黄披帛松松搭在臂弯,腰间束着一条银丝攒花绦带,衬得那腰身盈盈可握。她的发髻高高挽起,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张脸照得又清又艳,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波光潋滟。
终于,终于见着她了。
这一眼望过去,严修明才觉出天是蓝的,碧空澄澈;才嗅到春深草木,散发着湿漉漉的气息;才听出街巷深处,一声声悠长的叫卖,格外清晰……
这世间的颜色、气息、声音,一刹那全都活了过来。
而他,像一根千年老藤,周身筋络才开始跃动。
见严修明在那儿愣神,也不给公主问安行礼,便赶紧走到他身前,躬身颔首道:“公主,我早上特意备了车,请!”
说着,他便引着康缇和窦韦,上了前面那辆黑漆平顶车。
严修明还愣在原地,直到康缇在放下车帘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才惊慌地收回了目光。
“走了,发什么呆?”严广拉了拉他的袖子。
“哦。”严修明嘘嘘地应了一声。
两人上了车,车帘放下,严广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了?方才见了公主,怎么连个安都不问?官场上最忌讳这个,规矩可不能忘。”
严修明脸腾地红了。
“哦,忘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句。
“这还能忘?”严广啧了一声。
严修明解释不清,却非要解释。他觉得自己的嘴好像动了,却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而对面严修明的嘴也在动,絮絮叨叨的,可到底说了什么,他也听不清。
他满脑子都是康缇。
从她的一颦一笑,到她光着腿的样子;从她回眸转身的妩媚,到她光着腿的样子;从她流泪时的破碎,到她光着腿的样子……所有,所有,就这样深深浅浅、甜甜咸咸地琢磨了一路。最后,他得出来一条理——严广说得没错,性子烈的女人果然有滋味。
城外北郊散落着五六个庄子,连片的梨花园,正值盛花期,千树万树雪白压枝,远远望去像一片云落在地上。
花海深处,散落着各色摊棚,有卖糖画的、吹糖人的、套圈的、射箭的、卖茶汤点心的,一溜排开,酒旗招展,吆喝声此起彼伏。
城里的商贩瞅准了这春日的热闹,早早赶着骡车占了地方,支起炉灶,架起桌椅,竟比城中的集市还鲜活几分。
游人如织,三五成群,有簪花的妇人,有执扇的公子,有赤脚奔跑的孩童,还有那提着鸟笼的老翁,在花树下踱着方步。花香混着炊烟、糖香、酒香,搅成一锅热腾腾的春意。
四个人走走停停,倒也觉得心情舒畅。唯独严修明,半个魂儿都丢在康缇身上,剩下半个魂儿勉强撑着自己行走。
走到一处摊棚前,枣香扑鼻,排起了长龙。康缇不觉叹了一声:“好香。”
严广仗着个子高,踮脚张望了一下:“卖枣泥糕的。我过去瞧瞧。”说着便快走几步去排队。
康缇对严广印象不错,觉得这人热情,但不黏人。他没有把她当成高高在上的公主或王妃来供着,反倒像个朋友一样相处,轻松自在。
既是朋友,有来有往才好。严广帮她排队买糕,出于对朋友的照拂,而她也不能真把他当下人使唤。于是,康缇也跟了过去,同他一起排着,顺便聊聊天。窦韦自然也跟着。
可园子里人太多了,热闹也太多了。
康缇这边排着队,眼睛又忍不住东张西望,看西边那圈被一群小孩妇人围得水泄不通,不由得心生好奇。
严广看出她的心思,笑道:“行了,你去看吧。我一个人在这儿等就行。”
“你一个人多没劲。”康缇道。
“我一个人惯了,没事儿。”严广摆摆手。
康缇想了想,看窦韦在跟前,便说:“要不你在这儿陪严公子,我去那边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三人商议定,康缇便自己往那圈人堆里挤过去了。
这一番你谦我让,互恭互敬,大家心安理得,却没人想起后面还跟着个严修明。他像个影子一样,默默地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