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儿,缇儿……”他的卑鄙被成全,心绪不安又激动,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抖得像摔碎的瓷片在地上微微晃动。
至于康缇,满心念着王兄,巴不得此刻就飞身到他面前,同他炫耀,那个西康人都忌惮的严修明是如何哭着恳求自己的。
雨停了。
只一晚上,湿漉漉的地面便干了个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天色晴好得不像话,祥云缭绕,瑞气氤氲,连风都带着暖融融的和煦。康缇看这周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似乎都比往日亲切了几分。
皆因严修明求过她。
严修明心悦于她,康缇一早就知道。即便情起之时并非一见倾心,她也笃定,这是迟早的事。可“心悦”二字,无非夏日清风,看似撩人,实则无任何分量。
心悦,必须宣之于口,才是实打实的分量。而严修明坦白了心迹,无异于将此生之幸交由康缇裁决。康缇接受了这番心意,二人就算盟了誓。从前,人世间只是人世间;此后,便是有严修明的人世间。
康缇满心混沌掺着清明,赌徒一般,再次坐回那辆翟车,在几千人马的卤簿簇拥下,直奔京师。
*
兴安城外,灞桥横卧,台观参差,柳色青青。作为朝廷接待四夷宾贡之首,灞桥驿的规制远非寻常驿站可比,朱柱黛瓦,檐角飞翘,乃巍然之观。
仪仗队列自桥口一路铺展至驿门,引节骑兵擎着各色幡幢,神情昂扬。驿前广场上,鼓乐齐鸣,声闻于天。
鸿胪寺少卿、典客属、礼部主事、京兆尹等大小官员早已迎候在此,乌压压站了一片,煌煌威仪。他们冠带鲜明,手持笏板,目光齐齐望向这浩浩荡荡的队伍。
在一众官员中,有一人格外引人注目。只见他头戴远游冠,身着绛纱袍,腰悬金玉带,身量颀长,三十多岁的年纪,眉宇间不经意露出些许帝王之气。只一点不相称,便是此人左腿微跛,站立时与常人无异,但凡走动几步,便能看出身子偏向一侧。
这般人物,前朝后廷也只出了一位,便是大皇子李琮。
他立于众人之首,目光从引节骑兵游到正使的车马上,再游到西康公主的翟车,最后还是落在正使严修明处。
众人停驻,鼓乐暂歇,全场肃静。
鸿胪寺少卿出班,宣念慰劳之辞后,严修明率众下马,解下手中节旄交还,从通事舍人手中接过嘉奖制书,交给周兆安,又待一番交割完毕,才行至李琮面前,躬身下拜:“臣严修明,奉旨迎西康公主至京。使命已毕,复命殿下。”
“修明啊修明,可算回来了。”李琮待他异常热络,也不过那跛着的脚,忙上前相扶,“我今日请父皇的旨,特来迎你的。”
“臣不敢。”
“唉,你是功臣,又什么敢不敢的。”他说着,又仰起头对周兆安等一众随行官员道,“你们都是功臣,此番西行,一路辛苦。”
众人拜谢李琮后,纷纷退至两侧。严修明才道:“殿下,公主已至,臣这就请下来。”说罢,他亲自引着女官走到翟车前,垂着眼帘,像这几个月来无数次做的那样,低声道:“公主,请下车。”
康缇没有动。
帘幕后,她的影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严修明没有催促,只静静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沉。
他怕康缇使性子,不下来,当着百官的面闹出什么;可他更怕她下来。因为一旦她从这车里出来,站到众人面前,她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康缇了。
片刻后,车帘还是被掀开了。
窦韦先探出身,稳稳落地,然后转身去接康缇。
一只手从帘后伸出来,纤白,细弱,被层层叠叠的金镯珠串缠着。那镯圈在她胳膊上轻轻滑动,露出的肌肤上印着一道道红痕,是这些日子里珠宝勒出的印记,也是她身上最后的属于西康的痕迹。
严修明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伸手去接。那只手近在咫尺,他只需迈出一步,就能握住。可他没有。这是女官的事,与他无关。
严修明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她被窦韦和女官们扶下马车,看着她昂首秀步,裙角一寸寸扫过青砖,穿过两侧仪仗,走到李琮和一众官员面前,却没有看他一眼。
“这位是大皇子殿下,奉陛下之命,代迎公主。”鸿胪寺官员低声道。
一听是皇子,康缇心头动了一下。她抬眼端详这位皇子,在其眉宇间揣度雍天子李齐的模样,目光不觉滑到李琮左腿,停了片刻,才敛衽见礼。
这一瞬的注视虽不起眼,却足以令李琮不悦。然碍着皇家颜面,他仍含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与康缇回了礼。
“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李琮声音不冷不热,“让女官引公主至驿馆歇息,今日,尚仪、尚宫会前来教习雍礼。雍礼,与西康之礼不同,公主学了雍礼,此后便是雍人,不是西康人。还望公主用心学,明日于大慈恩寺行册封之礼,万不可出半点纰漏。”
康缇听出这番话中的锋芒,也知这不全是冲着自己来的。
在西康时,她便听说过,雍廷中人,并非全然赞同和亲。面前这位大皇子,大约便是主战者。但这并不要紧。既然她来了,李琮以及所有主战者,都要习惯今后有她这一号人物。
于是,她迎上李琮的目光,不卑不亢:“雍礼自然要用心学,只看殿下安排的女官是否将我当作雍人用心教了。”
李琮面色微顿,旋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带公主去歇息。”
康缇在女官簇拥下转身,走了几步,忽然站定。她缓缓回眸,严修明就站在几步之外,身姿笔挺,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剑。他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有那双浓郁的眼睛,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康缇望着他,眼神骤然变得幽深,深到盛得下世间所有情愫。她的目光,隔着驿亭下的石阶,隔着列队的甲士,隔着即将把他们分开的这道门槛,隔着这座城、这一世。
康缇张了张嘴,想唤一声严修明的名字,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轻轻点了下头。就一下,极短的。随即转身朝驿馆方向走去。
仪仗扇被高高擎起,遮住了她的身影。严修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差事办完了,终于把她送到了。
而他整个人,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