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门缝。”
黎叙闻顺着他的话向房门看去,走廊柔和的灯光从底缝漫进来,中间有两个黑黢黢的缺口。
像一双窥探的眼睛。
“我刚想来找你,看到她默默守在你门口。”齐寻低声说:“我从我房间翻窗过来的,省得你在屋里害怕。”
齐寻的房间跟她在同一侧,但为了避嫌,中间隔了好几间,所幸这种旧式住宅每个房间距离很近,翻窗方便的同时,也非常不隔音。
黎叙闻看着那两道黑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齐寻放开她肩膀,随手从床上拿了条毯子,拉着她走到露台又关上门,才敢放出正常声音:“不知道,你就当是教导主任。”
这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本应是月上中天的时候,却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乌云,遮住了大半月光。
黎叙闻微微仰头,看着齐寻几乎隐没在夜色中的轮廓,和他身后愈发昏暗的莽莽暗影。
到处都是暗的,只有他的一双眼睛,倒映着她的样子,在微微发亮。
她慢慢眨了下眼,忽然觉得,这世界大得令人害怕,人心难测,站在她这边的少之又少,能跟她并肩的更是绝无仅有。
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但他跟他们都不一样。
这茫茫人间,和她出生入死、心意相通的,也只有他一个了。
“闻闻?”
齐寻不知道她这许多感慨,把毯子披在她身上:“冷了吗?”
“不冷。”黎叙闻摇摇头,把毯子撑开,将齐寻也一起裹在里面。
她抬头望着黛色的阴云,声音沉静道:“维里迪亚的夏天可真长。”
它永远潮湿闷热,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生出滑腻青苔,永远不会天亮。
齐寻没有做声,只是把身上的薄毯变成一块堡垒,从背后拢住她。
“你说……万一我错了呢?”
也许是顾及隔墙有耳,黎叙闻的声音都变得很低:“万一这一切都是我的臆想,亚辛·库尔西就是当代辛德勒,是个好人……不,是个圣人呢?”
她尾音里带着跟空气如出一辙的潮湿,指尖也在潮潮地发凉。
这潮湿把齐寻的心也浸湿了。
“我就凭着一个猜测,把你们都骗了进来,”她缓缓道:“但说白了,我为的都是自己的私心。”
她惨淡地笑了下:“当记者这么多年了,用的还是主观臆断那一套。”
“嗯,那就承认,承认我们错了,承认我们就是无能。”她身后的人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反正我会跟你一起,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
夜色终究太安静了,静得偶尔经过的微风也煌煌作响,把这一句撕扯着,一丝一丝地飘进黎叙闻的耳朵。
她胸口某个紧缩的地方顺着这句话,离奇地倏然一松。
好奇怪,她不是应该抵抗吗。
她应该跳起来骂他,质问他说谁无能呢,这是承认无能就能揭过去的事吗。
然而都没有,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失去了抵抗的兴趣,忽然觉得是啊,无能又怎么样呢?
这世界上已经有人知道她是谁了,不是从报道里,不是从舆论中,更不是从别人口口相传间。
她从他的眼睛里清楚地认识了自己,然后世间所有的毁谤和赞誉,都再也影响不了她分毫。
黎叙闻在这没头没尾的顿悟里,突然不合时宜地笑了。
齐寻很莫名:“……又想到了什么冷笑话?”
“没,”黎叙闻笑道:“齐寻呀,你完了你知道吗?”
你要被我缠一辈子了。
齐寻还是没听明白,但看她笑得这么开怀,又觉得不必问了。
她说完了,那就是完了吧。
“但我觉得你猜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话锋一转:“在萨科时我做他的背调,就觉得很奇怪——人权活动家再怎么强硬,也不该跟军方拔枪相向,现在想起来,他之所以敢,是因为他在叛军的地位可能高过那个地方指挥官。”
他说的是亚辛的成名之举:当时为了让平民有地方看病,亚辛不惜跟奥尔基的叛军指挥官举枪对峙,保住了当地红十字会不被驱逐,自此一战成名。
黎叙闻嗯了声:“搞不好根本就是一场自导自演。”
说到这,她突然想起齐寻拍下的那个军火商logo:“那东西你是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不知道?”
齐寻停了停,轻咳了声才答:“……你跟阿姆套近乎,问他火车站哨卡换防时间的时候。”
声音僵硬,语气犹疑,连挨着黎叙闻后背的胸口都在微微发硬。
黎叙闻秒懂,一肚子坏水又开始发作,用后枕轻轻蹭他胸膛,拿腔拿调地:“嘿嘿,你吃醋啦?”
齐寻脸上险些挂不住,但好在她看不见,端住了语气道:“吃什么醋,我就是单纯不喜欢那个人。”
“哦?不是吃醋啊?”黎叙闻向后仰着脑袋:“那没有问题,那以后我就这样拿捏他了!”
“喂,”齐寻忍无可忍,捏着她耳垂:“你拿捏他,声音一定要那么软,表情一定要那么温柔?”
说着说着他竟有点委屈:“你对我都没那样呢……”
黎叙闻眉头一挑,像是没想到,转过身去凑近了,捧住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瞧:“哦?真吃醋啦?我瞅瞅我瞅瞅?”
齐寻脸比天黑:“………………你给我撒开!”
黎叙闻大笑:“怎么在这种人身上吃醋?我只是发现他吃软不吃硬罢了。”
齐寻面色稍霁,任她把脸挤成尖尖嘴,含混道:“反正我不喜欢他。”
齐寻对别人向来没有太多想法,能让他这么旗帜鲜明地讨厌,黎叙闻倒真的好奇了。
“不知道,我总觉得……”他措辞了一下,犹豫道:“我总感觉他一身死气,靠近就不太舒服。”
黎叙闻愣了愣,想起那天自己坐在阿姆身边看他喝酒,也是这个感觉。
何止是死气,她感觉那人就差身上长出尸斑了。
“好,那不提他了。”黎叙闻抬手揉搓他刺啦的短毛,把脸埋进他胸口呆了一会儿,忽然问“几点了?”
齐寻看了眼手机:“快一点半了,怎么?”
黎叙闻从他结实胸肌中间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火车站哨卡凌晨两点十五换班。”
齐寻:“……小姐,你不困吗?”
“走嘛,咱们去瞧瞧。”黎叙闻兴奋道:“白天亚辛的人在,搞不好难民迫于他淫威,都在演呢。”
她眯起眼睛:“三更半夜,我就不信他们还能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