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暗不见光的房间里,正传出轻灵庄重的圣歌。
水泥墙壁上斑驳着深色湿痕和涩白水渍,墙上沾着惨白石灰,屋顶裸线吊住的灯泡发出强劲刺目的光,照得石灰粉尘纤毫毕现,潮腥的气味仿若实体,熏得人几欲作呕。
一座巨大的十字架就悬挂在这面墙上。
角落里坐着一台复古黑胶唱片机,黄铜喇叭如花朵般绽开,那首仙音似的圣歌,就从这里面飘扬出来。
房间的正中间搁置着一套木质桌椅,亚辛双腿交叠,正坐在椅子上喝无糖可乐。
杯中气泡在他上唇细碎地炸开,他满足地叹了一声,又抬眼去看戏台。
阿姆侧对着他,眼睛盯着水泥地上的不明污渍,一只手紧握着拳,浑身都绷紧了,却迟迟不动作。
玻璃杯放在桌面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像应激似地,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抖。
“指令不清楚吗?”亚辛的嗓音称得上温厚:“为什么还不动手?”
阿姆满头是汗,胸廓急促地起伏,辛辣汗水流进眼睛也不敢眨。
他不敢抬头,因为只要一抬头,他就会看到被挂在十字架正下方的那个昏迷的男人。
“哦,你同情他。”亚辛见他仍不动作,点点头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怎么不同情同情你自己呢?”
阿姆拼命睁大眼睛,窒息感让他不得不加重呼吸。
整个房间里,似乎只有他粗重的气息,还在徒劳地抵抗。
“好,我来教教你。”
亚辛站起身掸了掸衣角,慢慢踱到他面前:“他在工作时间睡觉,放进了不该进去的人,是不是该受罚?”
挂在墙上的男人——那个哨兵双手被吊在半空,头深深地垂下来,时不时在梦里痛苦地呻.吟。
他把脸贴到阿姆耳边:“你是我重金雇来的贴身保镖,我让你把人看住了,你却出了这么大的疏漏,我给你机会将功补过,你是不是该感恩戴德?”
阿姆喉头深深咽动一次,眼睫动了动,却仍不开口。
亚辛抬手一把将他脖颈拢过来,铁钳般的手指钳住他后颈,爆发出他儒雅外形不该拥有的力量。
“战场上最忌讳懦弱,你打过那么多仗,还不明白?”他几乎要把抖如筛糠的阿姆拎起来:“用枪杀人跟用拳头杀人有什么区别?你以为你今天不动手,你就是个好人了?”
他冷笑了声,将阿姆搡出去:“我的耐心就是你的佣金,它所剩不多了,懦弱的杀人怪物!”
阿姆浑身触电般地一颤,蓦地被这句话烧红了眼。
愤怒操纵着他,让他不顾一切地举起拳头,双眼通红地怒视着这个上位者。
亚辛一根头发丝都没动,站在咫尺之遥,冷冷地看着他。
阿姆大吼一声,突然转身,操着全身的力气,一记摆拳捶在了昏迷的哨兵脸上。
为什么要犹豫?
签下合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承认他穷尽方法,都无法过上正常的生活了不是吗。
他已经修不好自己了,他已经是个怪物了。
哨兵被药剂剥夺了神智,让这一拳打得鼻血飞溅,在悲悯的圣歌中呛咳了两次,口中飞出几片牙齿碎片。
亚辛慢慢扬起嘴角,真心实意地给他鼓了几下掌。
那声音回荡在审讯室中,夹杂在进入高潮的圣歌里,好像响亮的耳光。
“我的孩子,”他真心实意地赞扬眼前的一切:“愿上帝保佑你。”
门口的楼梯拐角处匆匆下来一个带着叛军袖标的士兵,进来对亚辛耳语了一句,亚辛扬起眉头:“这么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无声嚎哭的阿姆,转身道:“结束后处理干净,换件衣服上来。”
……
亚辛回屋洗把脸的功夫,琼斯已经在会客厅砸了两个杯子、骂跑了三个接待了。
“你什么身份也配跟我说话?”她冷笑着,指着满身咖啡的接待人员:“让那个老不死的来见我!”
弗兰克在她身后蹭了蹭鼻子,有点微妙的不爽。
啥啊?谁都配叫老不死的吗?
他还以为是他的专属爱称呢。
他清了下喉咙,慢吞吞道:“啊,你们组织叫什么来着,啥第三条啊?软禁记者、绑架NGO,哇,好有胆识。”
他咂了咂嘴:“我看得跟其他同僚也好好唠唠这回事。”
坐在一边的海伦娜黑着脸,听他们一唱一和演双簧,心里怄得都要吐了。
那俩是啥记者啥NGO啊?她就守在对面,这俩人都能人间蒸发了,怕不是A国特训的特工吧?
争执间,亚辛拖着长音出现在门口:“各位贵客这么早来访,有失……”
“别说废话,”琼斯三个词打断他:“放人。”
亚辛面色微微一僵,继而很快恢复笑意:“都是误会,我只是请他们来做客,没有任何软禁的意思。”
他看向海伦娜:“观察员女士,这件事你怎么看呢?”
老奸巨猾如亚辛,早就看出来了,这观察员在这团队里不受待见,是个人人避嫌的外人。
如果说这团队有裂隙,她就是最容易撬动的那个。而其他人一旦失去观察员的认可,明天就得打道回府了。
这招可谓恶毒,琼斯瞬间收了声,跟弗兰克齐齐望向海伦娜。
海伦娜抬手按了按鼻翼的浮粉,笑道:“什么软禁啊,库尔西先生德高望重,我看是误会。”
琼斯脸色立刻变了,碍于立场又不好当场发难,伸手去摸咖啡,却摸了个空。
亚辛一听,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半,顺势道:“不愧是观察员,那……”
“既然是误会,”海伦娜真诚道:“不如现在就让我把孩子们带回家吧?”
亚辛后半句噎在喉咙里,在半空急转弯:“啊,那当然,就是……”
“还是当面澄清吧,免得再有误会。”海伦娜伸着脖子看门外:“他们人呢?”
亚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