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孙权、孙策、吕蒙与周瑜几人,则一同登上了周家那辆更为宽敞的马车。
周家的马车坐下五个人也丝毫不显拥挤。
阿蛮浑然不觉多出这许多人有什么不妥,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马车上,他这是第一回坐马车。
他眼中满是掩不住的好奇,可即便生在山野,他的礼数却半点未失,他强抑住想要伸手触碰马车装饰的念头,规规矩矩坐着,只一双眼睛亮亮地打量着车厢里每一处细节。
马车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众人皆年少,纵是持重的周瑜,面上也透出几分不自在。也就是这阿蛮确实心思纯净,全未往别处去想,不然众人怕是早就露馅了。
“阿蛮,”孙权先开了口,“先前换与你的粮种、菜种,可都种下了?”
“都种下去了,”阿蛮将目光从马车收回,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苗已经长到---这么高啦!”
想到学堂里,陆儁周瑜说起山越与流寇掠粮的事,孙权便试探地问起:“你们族中有多少人?种了多少田地?粮食收获后够吃吗?”
阿蛮不疑有他,径直答道:“我族人拢共有好几百口。我们在山上开了百来亩地,种些粮食菜蔬,族里的猎手也常进山打猎,猎物制成肉干存着过冬。地里收成……将将够吧,山里不比你们山下,一年只能种一季粮。收成好的时候,族里还能有些余粮;若像去岁那般年景不好,粮食便不够了,冻饿而去的族人……也有不少。”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些,随即又振作起来:“不过今年从公子这儿换了不少好农种,今年想来应能安稳度过了。”
孙权很快就从阿蛮口中提取出了有效信息,看得出来,阿蛮所在的部落规模不小,族人以数百计,且耕猎兼备,俨然一个自给自足的山中小型乡镇了。
“阿蛮,先前你赠我的那柄刀,是从何处得来的?”
自见到那刀起,孙权心头便存了疑,那刀看着竟然像是百锻刀。这等宝器,绝非山野寻常可见之物。
孙权不敢确认,后请擅锻的匠人细鉴,方确认为百锻之刃。
这一来,他心中惊疑更甚。
百锻之刃乃当世顶尖宝刃,岂是常人所能持?
便是在孙家,此等兵刃也仅有一柄,那是父亲孙坚升任别部司马得了朝廷封赏后,奉上重金,请庐江名匠新铸而成的古锭刀。
此前,即便是父亲所佩,亦不过是五十炼之器,后来那柄旧刀赠予了自己,他一直悉心养护,视若珍宝。
连他孙家,也是在孙坚跻身军职、手握资财与名望之后,方有资格去求锻这等神兵。眼前这山民少年又如何能得?
“那是我父亲生前的佩刀。”
“竟然是你父亲传给你的刀,那我怎么能收呢?我今天没将刀带出来,待我回家了,便把刀取来还你。”
“你救我族人,赠你此刀,我心甘情愿!”阿蛮忙拦住他。
孙权想着着山人少年恐怕不知道百锻刀的珍贵,忙替他分析:“阿蛮,你或许不知你那刀的贵重,那是百炼宝刀,纵在汉地亦属罕见。莫说换些粮种,便是换取数百人一年的口粮也绰绰有余。”
“刀有价,情义无价。”阿蛮不为所动:“当众人皆轻我、欺我是山民之时,是你挺身还我公道,予我族人活路。之后更一直诚心交易,令族中日子宽裕了许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配得上那柄刀。它在你手中,才是归处。”
此言一出,车厢内倏然一静。
原本孙策对阿蛮存着几分戒备,此刻听了他这番话,却是第一个开口:“不想山民之中,有你这般识礼重情之人!先前是我目光狭隘,阿蛮,某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言罢,他在车中正身,向阿蛮拱手致歉。
周瑜与吕蒙相视颔首,亦随之肃容,向阿蛮一同拱手致歉。
阿蛮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时手足无措,口中连道“使不得”“不必如此”,一面慌慌张张地朝着三人逐个回以大礼。
一番忙乱过后,车厢内方才复归平静。
“阿蛮,你便只叫阿蛮么?可有姓氏?”孙权问道。
阿蛮犹豫片刻,低声道:“阿公交代过,莫要对山外人说姓名……”
他脸颊涨得通红。
他心下很是过意不去。眼前这些人待他这般好:孙权与周瑜曾为他解围,后来孙权又与他换农种、盐糖等物,孙策与吕蒙也对他毫无轻视之意,与那些动辄嗤骂山民的汉人全然不同。
他本不该隐瞒的……
孙权见他这般窘迫,当即打圆场:“是我冒昧了。本就不该探问你的隐秘,你不必为难。”
“正是,不必为难。你阿公既有交代,自有他的道理……”孙策几人也跟着劝解,将话头轻轻带过。
“对不住……”阿蛮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马车内原本已经融洽起来的气氛,随着这一场风波,又变得凝滞起来。
几人一时无话,只望着车帘外出神。又行了一段,马车缓缓停下。
“诸位公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