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抬眼看向那四人,郑宝正拍案对旁人说着江淮间的江湖事,梅成则一手搭着张多,一手举盏与许乾相碰,三人笑得开怀,满座融融。
酒过数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络,不知是谁起了头,话题渐渐转向了当下的朝政局势。
陆儁执盏沉吟片刻,忽道:“诸位可听闻今陛下欲以‘讨张角功’为由,封张让等十二宦臣为列侯。”
孙策愤愤不平道:“此事太过荒唐,平定黄巾的首功之臣当属槐里侯,可如今槐里侯却被削户贬斥,勾结黄巾的宦官反而因讨贼有功!”
周瑜忙取了一块糕点塞入孙策嘴中,又接过话头:“伯符你这是喝醉了,听闻四月关中大雨雹后,已经许久不曾落下雨,朝廷有意在本月举行大雩之祭。”
“我也听闻了此事,不曾想北地旱情已到了如此程度。”陈武摇头,眉间隐现忧色,“如今天象有异,恐非吉兆。”
“大雩”便是天子亲自主持的求雨之祭,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行此大典。连朝廷都不得不公开向天祈水,可见北方旱情已到了何等田地。而大旱之后,往往便是绝收。
有陈武一起打掩护,在场诸人果然都将心思放在了北地大旱上,联想起去岁自北南逃的那些流民——面黄肌瘦,鬻儿卖女,沿途倒毙者不计其数。一时都沉默下来,席间也冷寂了不少。
孙权此时抬头提醒道:“诸位兄长,天象往复,大旱之后常有涝患,一旦江河溃决、霖雨不止,那才是大难!”
“仲谋言之有理。”
孙权此话一出,在座皆是若有所思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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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狄道。
狄道城头的烽烟,已断续烧了月余。
羌人叛军的攻势激烈,每一次退去,都在夯土墙面上留下一层暗红的浆迹。守军早已疲惫不堪,几乎人人带伤,但城头那面残破的“汉”字旗,始终未倒。
北宫伯玉、韩遂、边章等凉州叛军,纠合羌汉部众约十万,其中以羌骑为主力,大举东进,兵锋直指陇西郡。
陇西郡是沿渭水河谷东行的唯一通衢,道路平坦,河谷既可提供水源,沿岸城邑亦为现成的粮秣补给点。自狄道顺流而下,便可直扑陈仓。
羌人叛军以骑兵为主,需草场与水泽,从陇西深入关中,是唯一能支撑十万大军长期行军作战的路线。至于北方的安定郡、北地郡,虽地域广阔,却早已郡县荒残,地广人稀,既无充足粮草,又乏可靠水源,绝非十万大军所能仰赖。
正因如此,陇西郡成了叛军必争、汉军必守的死生之地。
孙坚按刀立在狄道城头,远眺着羌骑连营腾起的尘烟,压力格外大。
就在月前,朝廷终于下令以左车骑将军皇甫嵩为帅,统五万京畿精锐西进,董卓率陇西兵为辅。
消息传到时,孙坚以为终于有大军前来支援,为了撑到这一刻,孙坚守得太苦。整个陇西郡能调集的郡兵不过一万五千人,其中还包括了他从扬州带来的四千五百旧部。以这点兵力,要面对城外如狼似虎的十万羌骑,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踱步。
若非狄道城高池深、墙垒坚厚,后方尚能通过渭水支流勉强补给些粮秣兵械,狄道早已陷落。可光城坚粮足远远不够——守军实在太少了,连着守了近一个月,士卒眼里的血丝比城墙上的裂痕还要密。
孙坚的求援文书发了一封又一封,却如石沉大海,应者寥寥。见朝廷终于开拨大军,本以为终于守得天明见云开。
岂料不过半月,皇甫嵩刚到关中,便被坐实了贪污军备的罪名,押回诏狱候审。
军中哗然,流言如野火般窜起:是宦官作祟,还是朝敌构陷?无人说得清。
接下来朝廷对羌乱的安排竟然就和数月前孙权所猜测的高度一致。
张温行车骑将军,假节,总领征讨军事;袁滂为破虏将军,副之;周慎领荡寇将军,统前军;董卓仍率其陇西旧部,加讨逆将军号,为偏师策应。傅燮也在其中,行护军司马,监前军事。
果然如仲谋所说一致。
孙坚看着麾下守军皆是疲惫,他也觉得疲惫。
临阵换帅,朝令夕改。这一番折腾,援军何时能至,还是未知数。
他又想起前不久阎忠之前劝他的话。
他闭了闭眼,轻叹一声。
按照孙权的推测,朝廷大军要拖到八月方能抵达凉州前线。
如今才是五月。
眼下陇西郡兵疲城危、内外交困,此番情形,绝对撑不过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