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仍旧一身初见时的工装,灰头土脸,瘦得脱相,深色布料看不出哪块蓝哪块黑,乌泱泱全是泥垢,简直像在流放途中被拎回来的。
伊塞倒没多惊讶,默默将地上的画收了,规整地装进挎包里。
装着装着,头顶忽然遮来一片阴影。
竟然是块巨大的可颂。
荼颜从可颂后面探出脑袋,看着伊塞脸上的平静逐帧崩裂:
“喏,吃点?”
他面露难色。
“这外面坏人多,不吃饱点,你连那样的愣头青都对付不了。”荼颜吊儿郎当地斜了下眼,朝男人的方向示意。不过一转头,就见伊塞拍拍裤腿站起来,徒手掰正了扭曲变形的铁板。
“……?”
最终伊塞还是接受了荼颜的好意,尽管神色勉强,要多不情愿有多不情愿。
两人并坐墙头。
“别这样看我,搞得我逼你似的……我是看你瘦成那样,于心不忍。”荼颜张口就来,“你也别嫌弃——辣椒葡萄干馅儿的,好吃着呢。”
伊塞听了没多少反应,只是动作更慢了,每口只拿门牙磨点皮,吃得艰苦且细致。
“别担心,放开了啃。何二那货烤的可颂卷我还不清楚嘛——皮厚赛城墙,你吃饱了都不一定尝得到馅。”荼颜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
伊塞想了想,忽地支起铁板写道,“刚才那个人,确实没拿您的东西。”
“我知道。”荼颜翘起腿,以一种要掉不掉的刁钻姿势卧在墙头。
他闭眼沉思,顷刻后道:“西港的场子待遇不错,至少不愁吃穿,也不用整天在街头流窜,心惊胆颤。”
伊塞听了这话,将面包一放:“谢谢您,我不用。”
“行吧。”荼颜也不介意,倏地坐正了,“你不去,是有事要干——你想干什么?”
“找人。”
荼颜:“找谁?”
大概是拿人手短,伊塞没有犹豫,指了指远方:“您知道那儿是什么地方?”
宏伟的铜金色府邸,从一众冷调建筑中辉煌地立着,隐约有钟声错落,遥遥传来。
“那是圣主教堂,教堂顶部的黄金笼里饲养着一群乌鸦。在城邦,这种鸟类是公认的异端,寓意混乱、邪恶,淫/欲和贪婪。神职常言,将它们关在笼子里可以化解圣主的愤怒,从而避免杀戮与战争。”
伊塞尽量用简洁的语句将意思表达完整。他写字时眼睫低垂,显得不动声色,只在收笔时略微仰头,瞳孔纯黑无暇:
“我在找一只金笼之外的乌鸦。”
*
钟声渐响,荼颜随人潮向教堂走去。
同行的人很多——青年、孩童、商者、演员,不一而足。
他从糅杂的交谈中捕捉到一些信息。
关于圣主教堂,那是个光辉伟岸的地方。祷告往往在周天的下午举行,长老和神职将亲自莅临念诵经文,将圣水涂抹在每个参教信徒的额头,祈愿平安。这时教堂人满为患,常有人为了在祈祷中争取到靠近神像的位置而扭打一团。
当然,圣洁的灵址不容许血与暴力的存在——那些人通常会被直接从两层楼高的回廊上丢下,摔进花坛的喷泉里,美名其曰“圣水洗涤肮脏的灵魂”,实际就是叫你冷静,别颠。
教堂主门有神职检查公民信息,荼颜糊弄不过去,干脆翻过后院的墙,栽进花丛,又醉鬼似的扑到喷泉里。
于是当他浑身湿漉地踏入后殿,没人上前阻拦。
侍从夹出托盘中的白巾,压在他肩头,见怪不怪地道:
“打理完毕后请自行落座,祷告将在十分钟后开始,您要抓紧时间了。”
夕阳从天窗砸下,穿过神翼羽隙,垂直坠在纹样斑斓的理石地面,像大把光珠迸溅银盘。
荼颜拿白巾揉干头发,腿还湿着,赤足趟过廊道时,留下一串潋滟的水光。
他之所以对教堂如此执着,原因有二。
一是因为圣主教长老。这人身份至今是个谜团,众信徒各执一词,传闻也都天花乱坠。荼颜摸不清这些,只想知道这人与研究院有几分关系。
二是因为钟鸣中的另类声响。如兽类啼叫,空灵无绝,在恍惚中渐响,仔细去听时又悄然无踪。
直觉告诉他,那是鲛人的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