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面意思。我有先天疾病,这两年正在恶化,说不定哪天就不行了。”
“精神方面的?”荼颜想起自己曾在黛欧丽的诊室看到过艾辰的治疗报告,那时他还以为看错了,是眼花或同名同姓的两个人。
“不止,还有心脏。”艾辰道,“女爵主攻心理方面,无从医治心脏疾病。据她诊断,我暂时能依靠药物维持正常生活,可一旦耗过那个临界点,连直立行走都会变得异常艰难。”
不知是不是思维暗示起了效果,荼颜看着艾辰的脸,无端看出种病态的苍白:
“何莫知道吗?”
艾辰摇头:“这件事目前除了女爵,就只有你知道。”
“……那我还真挺受宠若惊。”荼颜90度仰望星空,“何莫我能理解,没想到你连洛岚都瞒。”
“他知道我身体有问题,只是没想过会恶化。”艾辰顿了顿,“我也没想过。
“再说了,这事要被他知道,我没被强行锁在医疗室都算好的,哪还能天天往外跑。”
何莫总归是要成长的,从逐次递增任务频率就能看得出来。艾辰想护他尽可能多的任务,直到自己彻底站不起来的那一刻为止。
荼颜神色不像镇定,像完全没将信息消化进脑:“先天性只能算你命不好,但精神上……黛欧丽那么优秀一个心理学家,你身为她的患者,怎么说都该宽心了。”
“正因为优秀所以才更没有希望。”艾辰道,“连她都拿不出治疗方案,城里怎么可能还存在第二个能使我痊愈的医师?”
荼颜一噎。
所谓无风不起浪,无病不找因,他没好意思开口问,但对方看出了他的想法。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一次性说出来还真有点困难。”艾辰点燃一支烟。
摆渡车划破苍凉夜色,铁轮不知疲倦地滚,像要跑到曙光乍现,跑到下一个春天。
荼颜道:“没关系,路还远着,就适合听点故事。”
荼颜听过很多别人的故事,重点在于“别人”,而非“故事”。故事谁都能编——“瓢虫的生老病死”、“白箫与他人类朋友的爱恨情仇”、“松鼠如何过冬”、“红果羹的具体制作方法”……但不能与自己有关,这叫隔岸观火,叫独善其身,使人听之有趣且不至于惶恐。
但艾辰是个例外。
“十二年前慕达丽剧院尚且知名的时候,我哥也才二十五岁,是那里最富盛名的年轻演奏家。演出的活儿每天都能换来一笔不错的报酬,但因为我的病,生活照样贫寒。”艾辰语速放缓,娓娓道来。
“我哥很开朗,经常笑,事后想来多半是装的——年少漂泊从来都不容易,何况无根无蒂,没有背景。他在剧院混迹多年,脂粉染身,才跌跌撞撞爬上舞台让人们看见。”
荼颜:“这是属于他的成功。”
“还不算。”艾辰眉梢浮现骄傲,“我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他原本擅琴,后来名声渐响招人妒恨,琴被同僚砸了,于是又换成不入流的铜箫。有天他演到很晚,喝了点酒,回来的时候已经大醉。他抱着我哭,说要谱一首精彩绝伦的曲子。我问有多精彩绝伦,他说至少要独一无二空前绝后,说要借此成名,要赚钱,要我不受欺负。”
“可我从来没受过欺负。”艾辰顿了顿,“那晚我意识到自己在我哥的羽翼下长得很好,同样也意识到我哥从来没有属于他的,赖以躲避的羽翼。”
城区灯火在前方显现,像烈火燃遍半疆草原。
艾伦很争气,逐步名声显赫,也如愿写出当年承诺的曲谱。但好景不长,首曲子试奏的第一天就出了意外。
“东纺‘青龙’团伙游行至纺秋西街,不劫人敛财,偏盯上一个身无分文的演奏家,抢过他手上的曲稿撕了个稀碎。
“那是我哥唯一的手稿,没来得及备份预留。十年心血毁于一旦——他疯了。”艾辰语速微促,“他没想着避讳条约,也没想过我这个弟弟,他身上唯一尖锐的东西就是西服上的胸针,至于是如何用这枚胸针戳瞎对方的眼睛,并在他们背部划下数十道血痕,我记不清了。总而言之,就是没拦住。”
荼颜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十多年前城邦条约森严,故意伤人需被判处流放。
艾辰笑得苦涩:
“之后的事就容易理解了,我独自在外混迹了一阵,直到坦斯之灾爆发遇到小莫,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算重逢。”
…
当年男孩冲进雨幕,直奔审问堂,却还是晚来了一步。堂下并无艾辰的身影。
直至一年后对方拉响自家房铃,何莫开门后先将人环视一圈,紧跟着第一句话竟是——“你是回来拿伞的吗?”
那时正巧也是个雪天,灾难爆发已有三天。艾辰从远处赶来,棉袄漏绒,被雪水浸得僵湿一片。其实他只是挨家挨户拜访,希望能在第二波兽潮来临前找到归宿,但没想过能遇见何莫,在少年把自己拉进屋内的过程中还是懵的。
两人坐在圆桌前长谈,是具有古典镂空工艺的木制圆桌,一看就价值不菲。紫铜茶壶热气氤氲,何莫将客厅窗帘拉得风丝不漏,厚重的布料隔绝寒意。
“我哥这一年在军校里受了表彰,提拔成总督使,拿回来的年奖半辈子都花不完。”何莫低头耷脑,小口抿茶,“所以暂时不卖报了。”
艾辰下意识说了句“恭喜”,视线上扬,环顾过于空旷的厅室:
“你父母都不在家?”
“嗯,准确来说是没回来。”何莫闷闷开口,“距离第一波兽潮爆发都过去三天了,什么消息都没有。只有我哥给我远程投了封信,告诉我待在家里不要出去,注意封窗锁门……这些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转身给艾辰倒了杯茶,放在桌上,“要不是我们之前见过,我肯定不轻易放人留宿。”
“多谢。”数天奔波让艾辰身心具疲,十指僵寒,他情不自禁捧紧杯壁,“我来的路上看见军方事务员开了很多防空洞,由于我刚回来证件不齐才没放我进去。现在形势严峻,你亲人大概也是被接到那里避难了。”
“希望是吧。”何莫喃道,“那你呢?当初我到处打听你的去向也没用,怎么现在回来了?”
艾辰扬唇:“来拿我哥的东西,一些他留下来的残稿。”
“拿到了吗?”
“还没,老住宅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打算整顿两天再走。”
何莫不清楚这一年对方去了哪里,但明白避嫌的道理,没有追问:“不急,我家屯的物资多,可以多留几天。”
“嗯。”
两人默声,等挂钟响过三遍,何莫才又仰头唤道,“辰哥?”
“好久不见。”艾辰笑着起身,绕过圆桌给他一个平和温柔的拥抱,仿佛此刻才是真正的重逢,“长高了。”
“所以你们就住一起啦?”荼颜恍然大悟,“果然感情就得从小培养,两块饼干就给人拐成这样了,人贩子都没你暴利。”
“……说什么呢。”艾辰拿药盒敲了下他脑袋,“也没多久,小半个月吧。我原本想的是拿完东西就走,但后来小莫出事和他哥闹得不可开交,我放心不下就继续住着了。”
“何莫跟何叙……”
“据说是家仇。灾难爆发的第二十天,异兽检测出感染性基因,同时迎来三重兽潮。何叙赶回家后开枪射杀了疑似被病毒感染的何母。”
“感染者一旦入室后果不堪设想。”荼颜道,“何二知道其中的道理吗?”
“他明白,毕竟那时还小无法接受也正常,长大就能理解……或者说原谅了。”
“他那样子可不像是原谅。”荼颜可没忘基地里这两人对峙的情景,深仇大恨也不过如此。
“小莫性格耿直,爱憎分明。起初到天荒两人关系确实缓和了些,主要依赖于柏榷和陪在身边的流苏。但自从何叙拿流苏做活体实验的事儿被撞破,何莫跟他算彻底闹掰了。一方认为这东西充其量不过宠物,没有实验重要;一方认为何叙冷血到极致,不愿再跟他来往。”
艾辰揉动眉心:“所以小莫一直很抗拒别人提起他哥,即便我也不行。”
摆渡车驶入三区,底下又有一群身着洁白芭蕾舞裙的姑娘们拉开窗匝,提着裙摆跳下,像成群结队的白鸽扑入凉夜。
“拿流苏做实验,这确实有点夸张。再基于我对他动机的观察……”荼颜若有所思地挨近,“你说何叙不会有躁郁症吧?”
艾辰:“所以这也是我一直担心的问题。”
“切,别装了,你担心的可不是这个。你担心的只是何二处理不好他俩之间的关系而已。”荼颜一副“瞒得过谁也瞒不过我”的表情,三言两语戳破艾辰心思。
“因为你早意识到何叙做事的根本动机是为了保护何莫,纵然方式极端,但正是你想要的。
“这也是你不让他去寒山窟的原因,那趟过于凶险,你不确定自己是否能顺利回来。如果顺利那站在何莫身边的依然是你,如果不顺利,站在他身边的就是何叙。”荼颜歪头,“你看我说的对吗?”
艾辰哑口无言。
“嗐,表面看着温文儒雅,背地里玩那么疯。”荼颜坐到车顶边缘,扒着护栏劝道,“你为他考虑的已经够多了,小孩也是要长大的,又总不能让你挡在前面……况且我看他天资不错,如果你愿意教,说不定真能练出一身本事,不提城外任务,在队内自保肯定够的。”
“……”
“喂,我认真的。”
“……”
“真不考虑考虑?”
雨势渐小,摆渡车摇摇晃晃驶向终点。
在他们前方,地平线托着一座圆盘状的明月,亮过漫天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