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狗压低了声儿:“我警告你,别在这儿跟我说这那的,这事儿没得商量!林春一个女娃娃上什么学,她去上学了幺儿怎么办!你弟弟得有人管吧!家里的兔草谁去割,碗筷谁来刷!衣服谁来洗!你倒是嫁出去享福了,家里这么多脏活累活,都指着你阿妈一个人?你这是不孝!”
多荒唐。听着这样荒唐的话,林虹却像被堵住了嘴,说不出一句话来。半晌,林虹像是下了什么莫大的决心一般,咬着牙看向林二狗:“如果你们不让春儿上学,你且看,我会不会叫你,还有你的好儿子好过!”林虹红着眼,她从小就是坚定的性子,在林家二老看来,是强势又死板,她今日会说这样的话,就绝对会做出这样的事儿,林虹的威胁绝不是单纯的威胁,是警告,是预告。
“这可是你的亲弟弟!”
“可我和林春!也是你们的亲女儿!”
林春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姐姐的手。她是姐姐带大的。她生下来,阿爹阿妈就没有管过她,只有姐姐会替她着想。林虹离开前,仔仔细细给林春把打结的头发一点一点理顺,然后给她梳好了头,擦干净了脸,洗干净了手。最后她心疼地揉了揉妹妹干裂的、都是做农活留下的伤口的小手:“春儿,你要读书,你说什么都要读书,你要走出去,你不能被困在这里。答应姐姐。”
林春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林春没有辜负姐姐的期望。林虹每一次回家,都能够看到林春漂亮的奖状和成绩单。只是林春回家的时间间隔得一次比一次长,直到林春上初中第二年以后,林虹再也没有出现。
林春十八岁那年,林二狗夫妇为她相看好了人家。还是当初把姐姐送走的那个王媒婆带着大包小包的聘礼,坐在林春家破烂的客厅里,用像是打量货色的眼光上下扫视着看了林春半天,过了许久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生得倒是闭月羞花。比起林虹来好上不止一点儿。”阿妈挡住了林春狠厉的眼光,巴巴地拉住王媒婆的手:“从小读书就好,可不是我们家大丫头可以比的。”王媒婆随手捞起桌上的瓜子磕了一口,又被一股潮气惹得皱紧了眉头,她嫌弃地呸了几声,抽回林春阿妈握紧她的另一只手:“要我说,这丫头也可以挑个大户人家嫁。只是,不论怎么的,可不能像林虹这般不争气了。”
“大户人家!”林二狗狂喜,“大户人家好啊!争气!肯定争气!肯定不像阿虹那个骨子轻的。”
“林春啊,还是早点嫁了好,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啊!聘礼啊,是用来孝顺爹啊妈的。”
林二狗原本以为,和大女儿的脾性一脉相承的小女儿说什么都会闹一闹,吵一吵,再不济都合该在家里哭上几日,疯上几天,哪里料到林春从头到尾都不曾多说一句话,甚至到了出嫁那天,林春都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大概是林春的沉默激起了她阿妈难得的爱女之心,她坐着红色的轿子离开林家村的时候,隐约能听到阿妈悲戚的哭声淹没在了唢呐声里。
隔着轿帘,那个将将五十岁的女人带着七十岁般的愁容朝着她哭泣,她说春儿,阿妈真的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