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是不害怕,她从小就是顶大胆的人。她的大姐就是这样教她的。
她摸黑穿过堂屋,柴火堆旁的捕兽夹闪着冷光。哭声是从后院老槐树下传来的,树影里蜷着个单薄的身影。林春的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衫,脚踝上结着厚厚的血痂。
“你是被他们骗进来的学生?他们打的?”林春用气声问。少年抬头时,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林春呼吸一滞。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尾有颗朱砂痣,睫毛上凝着夜露。最诡异的是他的瞳孔,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金。
少年摇头,指了指西边的山峦。他的手指细长如竹节,腕骨凸起的地方纹着奇怪的图案,像是缠绕的藤蔓。“出不去……”声音像山涧水流过青苔,“每次都会回到这里。”
林春的心跳突然加快。她摸到少年脚踝上冰凉的铁链,锁扣已经锈蚀了,她想要再看的时候,铁链又突然消失了。林春想不明白,也就没有多想,无非是路上多带着一个人罢了,她咬了咬牙,不知为何终究是舍不下。“跟我走。”她扯下头巾裹住少年渗血的伤口,“天亮前能到土地庙。”
他们在齐腰深的野艾蒿里弯着腰往前,希望借着野艾蒿掩盖身形。枯黄的野艾蒿带着生命腐朽的味道,藏在薄霜之下,林春却忽的闻到了少年身上的气味。不是汗臭也不是血腥,像是雨后竹林里新冒的笋尖。
当第一声狗吠从镇口传来,少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像块寒玉,冻得林春一哆嗦。
“有声音……”少年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收缩,“很多脚步声,从北边包抄过来了。”
林春的牙齿开始打颤。上次被抓回去时,他们把她绑在磨盘上,黄德贵当众扒下她的裤子。“再跑就把你腿打断!”婆婆往她嘴里塞了把灶灰,“买你花了三头牛呢!”
“分头跑!”她把少年往东推,自己转身冲向西边的乱葬岗。野蔷薇的刺划破她的小腿,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风刮得生疼,她听见身后传来铜锣声。火把的光斑在树影间跳跃,有人用土话喊:“瘸腿阿公看见他们了!”
林春慌不择路,可眼前却确确实实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那座土地庙。她眼中涌出欣喜,只要从这里离开!只要从这里离开……
她被什么东西绊倒,小腹撞上了一块半藏在土地里凸起的墓碑。剧痛还没有传来,她就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下来,混着野草的汁液,在粗布裤子上洇出深色痕迹。她惶恐、茫然。
当火把的光圈住她时,她看见刚才和和她在一起的少年安静地站在人群后面,脚踝上的铁链再度出现,铁链的另一端藏在人群里看不到终点。那双金色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焰。
“怀上了还跑!”婆婆的指甲掐进她手臂,“真是个丧门星!那可是黄石镇的神兽!他不是人类!你也敢跟着他跑?你觉得你跑得掉吗!”林春怔怔地看着自己染血的裤脚,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林春没有看见,人群外围的少年慢慢蹲下,把脸埋进了被眼泪模糊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