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所拥有的混沌之能，是诅咒，也是能力。在他的耳中，世界总是有着无比嘈杂的低语。醴泉的梧桐树总是絮叨生长和衰亡的循环；醴泉水有着纯净与污染的焦虑。在这里生活的凤凰一族身上会传来秩序与生命的明亮和弦。

凤栖梧的声音最为特别。不是单调的。她的身上总有一段温暖而复杂的声音。有个音符让他格外在意。那个音色叫做牺牲。很淡，但是贯穿始终。

所以见到凤栖梧的第一眼，沈云舟就知道了，为什么这个人会被认定为是凤凰族最终行使人间的最佳角色，为什么会被所有的长辈疼爱，为什么会被委以重任。因为她是一个，即便没有吃到糖，也不会哭的孩子。哪怕那是她应该得到的糖，哪怕那颗糖被要求要分给其他的孩子……

她甚至会主动让出自己的糖果，自己的利益，甚至，自己的生命。

沈云舟看待世界不是线性的。他在模糊间能“看”到无数个事情发展的可能。无数可能重叠在一起，慢慢会演变成最终的结果。

这让他感到恐慌。

譬如此刻，他看到的凤栖梧们，都死去了。

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他刚到醴泉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刚到醴泉的时候，凤凰族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凤栖梧的奶奶同情他的遭遇，可却无法为他提供解决问题的办法。老太太非常遗憾，拉着他的手说：“孩子，我们没有根治问题的良方，可留在醴泉，或许能帮助到你。”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老太太很骄傲：“你或许可以观察一下我们的小凤凰，学习他们的行为、他们的善心。学习我们相处之时自有的爱，和秩序。你可以多多看看小栖梧。她做得很好，观察她如何维持‘纯粹善念’有助于你理解秩序对抗混沌的机制。”

做得很好？沈云舟不理解。他看见过凤栖梧为一只受伤的凡鸟医治，那鸟在康复之后却啄伤了她的手臂，立马飞走了。小姑娘却还是笑眯眯的：“它怕我？挺好，至少有力气飞了。不过也叫人挫败啊，我可是凤凰。”

他无法理解这种“付出不求回报甚至不求感激”的逻辑。秩序应该有明确的因果链，我救你，你感激，这才是稳固的体现。

之后的很久，他都不远不近地跟在凤栖梧后面。不知从何时起，凤栖梧成了他混沌世界里的唯一确定点。在万千重可能性的迷雾中，她的存在像一座灯塔——不是为了指引方向，而是为了确认“我还在现实里”。

可是现在，混沌给予了他未来的警告。

凤栖梧，会死。

“你怎么了？”即便凤栖梧此刻还如此鲜活地站在他面前，满脸关切地看着他，可沈云舟已然再记不起他来找凤栖梧的理由。

“我……”他说不出话。每一句他原本做足了准备，思忖再三才想出来的话，他事先预习了一遍又一遍，决定要与凤栖梧面对面的时候要说出来的话，都糜烂在了他的身体里。

他抓不住只言片语。

凤栖梧以为他是被凤宁的话伤到了，宽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凤宁那个人嘴快得很，你别放在心上。你来醴泉也有一阵子了，怎么样，还适应吗？整个醴泉的小凤凰是不是都被你迷得团团转啦？”

凤栖梧实在喜欢沈云舟的皮囊。她以为自己这么说，会逗得沈云舟脸颊通红，可是沈云舟却一反常态地退开了两步。凤栖梧觉得一定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才惹得沈云舟有些不快，连忙摆手：“你别生气你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话说一半又怕沈云舟认为自己是彻底反驳了原来的话又接着解释：“也是这个意思，你长得很好看。不是，我是说……”

飘在半空中看戏的大栖梧想给自己一拳。她难道是什么见色眼开的花痴吗？沈云舟确实长得还不错，但她不至于连话都不会说了吧喂！

“没事。”沈云舟打断。

“哦对了。”凤栖梧说，“放在我房门口的书，是你给我的吧？谢谢你，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