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信步走出紫宸殿，想借初春凛冽的空气清醒一下头脑。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御花园深处，那片远离主要宫道，靠近冷宫方向的梅林。

时值梅花花期将尽，红梅零落，白梅犹存，在料峭寒风中散发着凄清的幽香。

就在梅林深处，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一个穿着绛色骑装，未施粉黛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仰头望着枝头最后一簇顽强绽放的白梅。

她的身姿挺拔，墨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背影透着与宫中女子迥异的疏朗。

此人他略有眼缘，似乎名为程晚凝，是他兄长李澜的正妃。

李牧之的脚步顿住了，他对这个女人印象不深，只记得她出身将门，性子似乎有些刚烈，在李澜被废后便深居简出。

此刻，在这荒僻的梅林，看到她这般傲骨凛然的姿态，李牧之顿时有些心驰神往。

或许是连日来对顾观复的回忆作祟，程晚凝身上属于将门之后的飒爽之气，竟莫名对他有些古怪的吸引。

仔细瞧去，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与这华丽宫墙格格不入的落寞，竟有些“任是无情也动人”的美感。

靖和帝不敢高声说话，他只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程晚凝听到脚步声，警觉性地回眸瞧去。看到是当今天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随即迅速垂下眼睫，依礼下拜：“臣妇参见陛下。”

李牧之没有立刻叫她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低头而露出的，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上，又扫过她因方才仰头可能被枝丫勾到，略显凌乱的发丝。

他略有好奇，他痴傻兄长的妻子在这深宫中究竟过得如何。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男人对女人的本能兴趣，悄然滋生。

“程夫人不必多礼。”他开口，声音在不自觉中放得低沉，“在此赏梅？”

程晚凝站起身，态度不卑不亢：“是。惊扰陛下圣驾，臣妇罪该万死。”

“何罪之有？”李牧之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不同于宫中脂粉的，带着些许凛冽的冷香。

像是凛冽的风雪的味道。

“这梅林，朕也来得。”

他伸手，并非失礼地触碰她，而是拂过她身旁的梅枝，震下几片纷纷扬扬的残雪。

“朕记得，程夫人是已故程老将军的独女？程老将军当年镇守西陲，也是声名赫赫。”

程晚凝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父亲，西陲，这些词汇与她作为前太子妃的身份一样，都是她刻意回避的过去，她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陛下谬赞了。”她声音干涩，心中警铃大作。

赵太后的警告言犹在耳，弟弟程莫玄的前途命运都捏在太后手中，她绝不能行差踏错半分。

然而，她强自镇定又难掩仓皇的模样，落在正被往事煎熬的李牧之眼中，却自成了一种引人探究的风致。

她不像淮燕那般妩媚妖娆，也不像其他妃嫔那般唯唯诺诺。她身上带着被磨砺过的棱角，似朔漠中隐忍的兽，这让靖和帝竟怀了些想要征服的欲望。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气喘吁吁地跑来：“陛下！兵部尚书有紧急军情禀报！”

李牧之眉头一皱，被打断的不悦让他脸色沉了沉。

他深深地望向程晚凝的眼眸，眼神复杂难辨——

有未尽的话语，有明确的兴趣。还有属于帝王的、势在必得的暗示。

“程夫人，宫中路滑，小心脚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龙袍的下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程晚凝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方才帝王目之所及之处，一片冰凉。

皇帝最后那句话，绝不仅仅是关心。

她攥住袖口，不安的思绪漫上心头，如同这初春的寒意，将她紧紧包裹其中。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要到头了。而她命运的转折点，竟是在这片无人问津的凄清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