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他的只有淅沥的雨声。
是夜,紫宸殿。
李牧之斜靠在龙椅上,手中拿着温安澈的策论。他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便皱紧一分。
殿内灯火通明,将帝王的影子投在身后巨大的大昭疆域图上。
图上北疆那片土地,被他用朱笔圈出了数个红圈——皆是近年失守或告急的关隘。
“将帅贪墨,军械朽坏;粮草转运,十不达三;士卒饥寒,何以死战?”温安澈的字句精准地刺入了他最不愿面对的疮疤。
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登基以来,内有权臣掣肘,外有太后制衡,他腾不出手,也不敢轻易去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顾观复战败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呢,他本尊未尝不知。
如今这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学子,竟敢将他的遮羞布狠狠撕开,将脓血淋漓的真相摊在面前。
“好大的胆子。”李牧之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将卷宗放下,看向另一封奏报——是关于温安澈身世的详细调查。
温家次子,温安澈,漳州人士。父早亡,母病弱,有一兄一妹。其兄温浩然,四年前顾观复兵败,战死北疆,尸骨无存。
“温浩然,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是个好名字。”靖和帝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脑中闪过一张模糊的脸。
依稀记得此人是个百夫长,作战勇猛,曾在一场遭遇战中救过几个伤兵。他当时随口赏了五十两银子,便再未过问。
原来如此。
是兄长枉死,才让这个少年心中积郁了如此多的怨愤。这份策论,既是为国谏言,更是为兄鸣冤。
李牧之靠回椅背,殿外雨声不断,将他拉回了当年北疆的那场惨败。
他虽未莅临战场,也能想象到此战有多么凶险——雨水混着血水染红了整片山谷顾观复浑身是伤,依然冲在最前,挺立杀敌。
再后来,便是朝堂上来自各方的弹劾,说顾观复临阵畏战。
一怒之下,他将顾观复下狱处死,偏又在最后关头心软,默许了太后暗中将人转移。
如今顾观复生死未卜,而北疆的烂摊子,依然如故。
看向案头另一份奏折,是姜沉舟同各副考官递上来的,关于今科进士初步排名的建议。
“林青”的名字,排在二甲第十七位。
一个不高不低,刚好能入仕且不太引人注目的位置。
李牧之盯着这两个字,只觉格外熟悉。
靖和帝想起围场那日,南枝从天而降挡在他身前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绝之意。
这般决绝果断的眼神,他只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是谁呢……
记忆深处,一张清冷妖冶,眼下有三颗小痣的脸庞模糊浮现——
李青。早已“暴毙”的三弟。
靖和帝心下一寒,迅速压下荒诞的联想,目光重新落回“林青”二字上。
“查。”他沉声开口,“去查这个林青的底细。祖籍,过往行迹,一丝一毫都不要漏。”
暗处传来声极低的“喏”,衣袂拂动的微响消失在深夜中,很快又归于寂静。
李牧之重新拿起温安澈的策论,看了许久,终于提笔,在卷首朱批了一行字:
“文虽偏激,其心可悯。着录二甲头名,观后效。”
笔锋落下时,窗外忽然炸响声惊雷。
惨白的电光撕裂雨幕,将御书房照得亮如白昼。一瞬间,李牧之看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竟有几分扭曲。
雨,下得更急了。
放榜前夜,李青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紫宸殿,身穿龙袍,高坐丹陛。下方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当她低头看去时,却发现台下人的面孔都在不停变幻着——忽而是吕姝卿温顺的脸,忽而是酌雪诀别前含笑的眼眸;祠前贺南枝惊恐的神情,最后定格在陈君竹深沉难辨的眼里。
他神色温柔,浅吟道:“阿青,这条路,你要一个人走完。”
她想要回答,喉咙却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随后身下的龙椅开始崩塌,脚下金砖裂开无数缝隙——
坠落中,无数双墨黑色的手伸向她。有哀求的,有憎恨的,有带着血污的……
最后她从梦中惊醒,坐起身,额头上冷汗淋漓。
天色将明未明,雨不知何时停了。
屋檐还在滴着水,滴答,滴答......
今日,便是放榜之日。
李青披衣下床,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映照于被雨水洗净的青色屋檐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正如梦里陈君竹对她所言,无论结果如何,这条路,她都要一个人走完。
为了……曾坐于龙椅上,辜负了天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