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漠一勒马缰,调转马头,不再理会混战的士兵,而是朝着紫宸殿方向冲去。
擒贼先擒王,只要控制住李牧之,或者控制住太后,他就还有翻身的筹码!
“驾——驾——”
马蹄踏过大片大片的血泊,溅起一片猩红。赫连漠弯刀挥舞,砍翻几个试图阻拦的士兵,直扑紫宸殿。
贺子衿遥遥见他飞驰而来,轻蔑地笑了笑。
“这北戎的贼子,果然还未死心。”
她重重地关上殿门,将原本的盟友暂时关在了殿外。穿过层层帷幔,又回到了龙床前。
李牧之还保持着死不瞑目的状态,贺子衿俯下身,亲自将他的眼皮合上了。
“陛下啊,你猜,谁会先去死呢?我贺子衿?还是他赫连漠。”
死人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我猜啊,会是赫连漠。李澜和秦啸虎都不会让他活着。等赫连漠死了,赫连明月也就没用了。到时候,你心爱的草原明珠,也就明珠蒙尘了。”
“过一会儿,李澜会进来。他会发现你意外身亡,太后悲痛过度,发现我这个可怜的妃子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里。他会安抚我,赏赐我,会继续让我安居于这宫中……”
“然后,”她凑得更近,呼吸喷在李牧之一动不动的脸上,“我会在某个夜晚,在他的茶里下毒。离魂散和牵机引还只是小儿科,我要用更厉害的毒,去对付这位更厉害的君主。”
“毒性一发,见血封喉。等他死了,你们李氏的江山就真的无主了!哈哈哈哈!”
她哈哈大笑着,笑声分外癫狂:“届时,大昭的天下就该彻底乱了!北戎会趁机南下,西羌会趁火打劫,各路藩王会起兵争霸……乱吧,越乱越好!这李氏皇族欠我贺家的,我要让整个天下偿还!”
殿外,赫连漠已经夹着马,杀到了殿门前。
赫连漠翻身下马,一脚踹开了殿门。门开的瞬间,贺子衿笑盈盈地站在龙床前,背对着他,手中握着李牧之的牧爽剑。
“柔妃!”赫连漠快速上前几步,厉声道,“你想对陛下做什么?”
贺子衿则不急不缓,与他周旋着:“赫连侍卫,你来晚了。”
“什么意……”
话没说完,赫连漠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外面的厮杀声不知何时停了,他回首一顾,看见广场上李澜已经收拢了队伍。秦啸虎受了重伤,仍旧顽强地站着。而陈君竹则押着他的姐姐赫连明月,朝着这边走来。
更远处,宫墙上站满了御林军的弓箭手,可箭尖指向的,却是他赫连漠。
中计了,从一开始就中计了。御林军由柔妃调动,此刻倒戈,定然是柔妃的指使。
赫连漠握紧了弯刀,眼中杀机毕露:“柔妃!你出卖我?”
贺子衿亦紧攥着剑柄,轻轻笑着,美得惊心动魄:“哎呀呀,赫连侍卫说笑了。你我之间,从来都只是互相利用,何来出卖一说?”
“我啊,不过只是选了更有利的一方而已。”
“你以为李澜会信你?”赫连漠不屑地斜眼瞧她,“区区贺家余孽,靠邪术夺舍的妖人?”
“他不需要信我啊。”
“他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他除掉你和赫连明月,除掉所有北戎的威胁。至于之后的事,谁知道呢?”
贺子衿绕着圈,缓步向他走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赫连漠准备挥刀之际,贺子衿整个人扑了上来。
赫连漠下意识用刃去格挡,贺子衿却没有躲。她任由刀锋划过纤细的手臂,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淡紫色的衣袖。
随后,她一反常态地抱住了他。
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他。
赫连漠不解地愣在了原地,弯刀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只见柔妃无声无息地靠近,在他耳边低声呢喃着:“我妹妹死的时候,也是一边祈求,一边抱着我的。”
“她说,‘哥哥,不要!’”她越往下说,神情也就越癫狂,“然后我就杀了她。”
“现在,”她邪邪一笑,“轮到你了。”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牧爽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进了赫连漠的后心。
剑刃精确地穿透皮肉,刺穿赫连漠的心脏。赫连漠想要挥刀,却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
北戎青年不信邪地瞪大了眼睛,怀中的贺子衿总算松开了他,还在癫狂地笑着,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弯刀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倒下之前,他看见了贺子衿癫狂而混乱的神情,和她身后大队大队的兵马,李澜已经带着人跨进了殿门。
一切都结束了。
赫连漠的尸体裹着牧爽剑一齐铺陈在紫宸殿的软毯上。
贺子衿只是怔怔地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赫连漠的,南枝的,也有她自己的血。
待她回过神来,晨光已经倾洒于殿门之上,李澜则端方地立在此处,神色温和。
李澜先是草草行了一礼:“柔妃娘娘,您受惊了。”
贺子衿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抹去脸上的泪,重新挂起了笑。
“殿下,”她盈盈下拜,“臣妾已诛杀逆贼赫连漠。”
李澜抚了抚须,示意她起来叙话。
“娘娘辛苦了。”他说,“请先去偏殿休息,这里交给李澜便是。”
贺子衿这才勉强撑着身子,一步步朝偏殿走去。
死了一帝,也死了一逆臣。尽管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身体里的疼痛亦到了极限,子衿既然还活着,那她要活得像个胜利者。
“咣当”一声,偏殿的门重重地关上,也关住了殿外的喧嚣声。
子衿捂着伤口,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低头看去,掌心上暗红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皮肤上蛛网般的裂痕一点点扩散着,吞噬着这具身体。
快了。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拭去眼尾的泪花。
这世上,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就像当年,贺家满门被斩时,小子衿抱着妹妹,也曾凄厉地哭过,哭得嘶声力竭。可眼泪换不回亲人的命,换不来公道,更换不来高位者的怜悯。
所以子衿不哭。
自贺家覆灭的那一天起,子衿就再也没哭过,甚至于夺舍南枝时,她也不曾留下一滴泪。
除了刚才,她欺着自己演戏罢了,给赫连漠和李澜那些人看的。
可为什么,她的眼角还是湿的呢?
贺子衿怔怔地看着指尖的水渍,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终于放声大笑。
原来她还会哭,这具身体,还保留着南枝的眼泪。
“南枝,对不起!兄长……错了!”
可错了又怎样?
路已至此,往前是万丈深渊,回头亦是。
窗外彻底呈现出一片亮白,是雪停了。
立冬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