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诓骗她,他二人有仇,也就罢了。陈君竹乃李澜的伴读,亦是亲如手足之臣,他亦狠心至此?
薛怀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莫要多心,此地不宜久留。我已备好马车,先送你们出城。”
“去哪?”
“我和酌月在京郊提前租了处庄子,僻静又安全。”
他仔细理了理思绪,补充道:“我的情报网有所脱节,需尽快知道宫里消息的详尽过程。我只知澜太子清君侧一事,总觉得昭京的天……怕是要变咯。”
不一会儿,远处的宫城传来了沉闷的钟鼓声。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不疾不徐,在寂夜里传得极远。此钟非国有大丧,新帝登基或宫变平叛,绝不轻鸣。
书院里尚未逃远的学子们纷纷止住了脚步,惊恐地望向钟声来处。更夫忘了敲梆,犬吠声此起彼伏。整座昭京在深夜里被钟声敲醒,又被按入了更深的惶惑。
李青瞬间面色苍白,钟鸣二十七响,正是国丧之数!
“李牧之……死了。”
薛怀简和酌月对视一眼,亦脸色骤白,立刻对着校尉及众兵士下令道:“速速出城!快!这几人不能留活口!”
兵士们迅速将疤脸汉子一行人灭口,簇拥着三人朝后门疾行而去,酌月紧紧握着李青冰凉的手,从前都是吕姐姐安抚着她,事到如今,她也想安抚吕姐姐了。
李青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她栖身数月的小院,便迅速跟着二人上了一辆小车。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着,将蘅芜书院远远抛在身后。
薛怀简亲自驾车,车厢里,李青和酌月对坐着靠在软垫上。
少女原本神情放松,见李青神色凝重一言不发,也跟着愁眉苦脸了起来。
李青满脑子都是陈君竹当下的去处。她是逃出来了,那他呢,是被李澜重用,还是落得个和她依言,被追杀的下场?
若他发现他誓言效忠的阿青,正被她的亲兄长追杀。这一切阴谋的源头,许是早在十一年前就已埋下:
他当如何自处?又当如何面对这个早已面目全非的世间?
前路茫茫,钟鼓余音,还在天地间幽幽回荡,为死去的帝王哀鸣着,又仿佛在为新生的野心敲响着丧钟。
许久以后。
靖和六年,二月二,龙抬头。
晨曦初露时,礼官唱喏声穿透寒雾:
“景——华——元——年——”
年号改了。
从靖和到景华,读音相似,却以血洗宫闱而铺就的易代。
民间茶肆里,老者们围着说书人窃窃私语,说那夜昭京的大钟响了二十七声,第二日便见羽林军换防,宫门紧闭三日。再开时,龙椅上坐的已是另一个人了。
前太子李澜,该称“监国殿下”。
他尚未正式登基,明黄袍服已经上身,玉玺在手,朝会时文武百官伏拜的也只有一人。
紫宸殿。
李澜撤去了所有繁华的装饰,说要返璞归真,装潢布置极简。
要说唯一的装饰物便是赫连漠的那把弯刀,宫变之时,赫连漠死在贺子衿手中,刀就落在了他手里。
“殿下,”内侍轻手轻脚地前来通报,“苏皇后来了。”
只见苏墨言端了盏参茶进来,她一袭天水碧的宫装,发髻简单绾着,别着一支白玉簪。
李澜轻轻握住她的手:“墨言,手怎么这样凉?”
她将参茶握在手中,浅笑道:“刚去了赵太后那边,被大骂了一通,她不愿迁居万寿宫,亦不愿做太皇太后。”
“这可容不得她愿不愿意。赵氏年事已高,神志不清,需要静养。除了太医和送饭的宫人,谁也不许进出。”
这是要将太后幽闭了。
“天道好轮回啊。”苏墨言点了点头,又问,“赫连明月呢?北戎使团全军覆没,赫连漠死在大昭,北戎王赫连史那岂会善罢甘休?”
“赫连史那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但他现在困窘的很,可没资格跟孤谈条件。”
苏墨言不解,疑惑地望着他。
“赫连姐弟入宫本就不是北戎单方面的算计,”李澜笑着笑着,笑容就变了味,多了几分残忍的意味,“早在他们入宫前,孤便通过书信的方式,已和赫连史那搭上线了。”
“孤许诺他,让赫连漠和赫连明月入宫,给他提供大昭朝堂的情报,助他将来南下劫掠。作为交换,他令赫连姐弟迷惑太后与靖和帝,助孤上青云。”
琥珀色的眸子淡了下来,苏墨言发现,她朝夕相处的夫君,神情竟出奇阴鸷。
“赫连史那以为自己在利用孤,实际上他在宫中拉拢赵太后渗透禁军,孤全都耳熟能详。孤啊,甚至暗中推了一把。”
“为何多此一举?”
“因为孤要一个‘清君侧’的理由。”李澜缓缓道,“北戎细作祸乱宫廷,勾结妖妃,弑君谋逆。看啊,多么浑然天成的罪名。赫连漠不死,孤怎么名正言顺地杀回紫宸殿?赫连明月不活着,孤又怎么跟赫连史那谈条件?”
他从不远处的瓷缸里取出一卷北戎地形图,将图纸铺展开来,直指昭戎边界的位置。
“现在,赫连漠死了,赫连明月在我手里。去岁北戎同西羌交战,还遭了白灾,牛羊冻死三成,开春急需粮食。赫连史那若想救他女儿,若不想部众饿死,就只能坐下来,跟孤好好谈谈。”
苏墨言漠然地点了点头:“夫君好手段。唯有一事……”
“但讲无妨。”
“您也要对陈君竹动手?”
李澜沉默了。
他踱步许久,才疲惫地开口:“墨言,你想想看,李牧之误国已久,孤好不容易才夺回了这个权位,不能再有任何变数。”
“他不过是个小小幕僚,活着,就是变数?”
“他现在已经倒戈向帝青了。”
发现自己语气太重,李澜又补充道:“君竹是孤少时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读书习武,发誓要一块匡扶天下。待他清醒过来,若同意为孤做事,孤自然可以不杀他。”
不一会儿,他眼神逐渐转冷:“但他若执意站在帝青那边,便是孤的敌人。”
苏墨言不再多言,她想起与李澜成婚当夜,这个落魄的中年人对她说:墨言,将来我若为君,定要让这天下海晏河清,百姓不再受苦。
彼时的李澜眼里有光。现在,那光还在,却冷得像冬日寒星,照得人心底发凉。
“澜,”她轻声唤他旧时名字,“你会是个好皇帝吗?”
“孤会。”
他说,语气笃定:“孤会整顿吏治,减轻赋税,并且开通往西的商路,让大昭国富民强。孤会做个比二弟和阿青都更好的皇帝。”
殿外,新帝登基的礼乐声又起,便是新朝的第一个大朝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