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比预想的更难走。
日头西斜时,两人才走到半山腰。这座山生得诡,两侧灌木丛生,荆棘不时勾住二人的衣角。
李青本来就没有力气,更别提要遭此艰辛。可她回头一看,发现已经距离山脚那么远,便又有了向前的动力。
陈君竹将她强撑的样子尽收眼底。
阿青的肩头剧烈起伏着,薄衫贴在背脊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肘弯。
“歇一歇吧。”
“不用。”李青头也不回,“天快黑了,得赶在落日前找到落脚处。”
话虽如此,她的脚步却明显慢了。了解她若陈君竹,便悄悄靠近了些,前胸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这样一凑近,呼吸便拂过她的耳廓。
“你要闹哪样,离我远些。”李青明显察觉到不对,偏过头,声音刻意冷着。
“路窄嘛。”陈君竹面不改色,刻意露出委屈之色,语气坦然得仿佛真的只是在提醒她脚下的路很难走,“我不挨着你,就要踩到荆棘了。”
李青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两个人总算熬到了头,山腰处树荫之间,竟藏了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门塌了半边,屋檐下也挂了蛛网,偏偏主殿还在,遮风挡雨倒是够的。
“就这儿了。”李青毫不犹豫地推开门,还没等她高兴两秒,灰尘便扑簌簌地落了她满身。
李青轻咳几声,抖了抖身子,走进去环顾一圈。殿内只有一座泥塑的神像立在正中,神像身上的彩绘早已剥落殆尽,面目也模糊了,看不出是哪路神明。
陈君竹紧跟着进来,见室内昏暗,便主动道:“我去生火。”
“快去快回。”李青点了点头。
她在神像前的蒲团上坐下,双腿终于得以伸展,整个人像卸了力似的靠在墙上。
乍一看去,倒不像是亡命之人,还像是佛前神色安然的信徒。
可这位信徒却如劫后余生般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路奔逃而来,从芦苇荡又至荒山野岭,她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陈君竹很快便抱着柴火回来了。
他堆好了柴,钻木取火,又从行囊里摸出一小块干粮,用树枝串好伸到火上慢慢烤着。
他心里想着,不能让阿青饿肚子。
李青休息了一会儿,便睁开一只眼,偷瞄他在做甚。
只见火光点在他眉骨处一点红润,衬得他鼻梁线条干净,面若白玉。
再瞧,又见男子发间尚沾着芦苇荡里的碎叶,衣袍上泥泞未干。
如此狼狈的模样,竟不让人觉得邋遢。若换作往年的帝青,定是无比嫌弃,今日竟是越看越顺眼了。
“阿青,看什么这么专注~”陈君竹敏锐地捕捉到她鬼鬼祟祟的目光,不由得调侃道。
李青立刻闭上眼,装作毫不在意:“自作聪明,谁看你了。”
陈君竹笑了笑,将烤好的干粮递过去:“到底是谁自作聪明,这么快就承认了。”
“言多必失,是我失言,哼。”李青慌忙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找好借口,接过干粮便胡乱塞入口中。干粮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里面还是软的,是浓浓的麦香。
她确实饿极了,连着吃了好几口,才发觉陈君竹一直在看她。
“……那又你盯着我做什么?”
“看你吃得香,我便知足了。”他答得坦然,眼神柔得像化开的蜜,“这些日子,阿青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李青噎了一下,将自己的神情塞入干粮之中:“少来这套,我不喜欢。”
陈君竹笑而不语。
他径直站起身,去殿角将几块散落的木板拖过来拼在一起,又脱下自己那件半干的外衫铺在上面,示意道:“夜里地上凉,睡这个吧。”
李青瞥了一眼铺好的床铺,又看了一眼他只穿中衣的瘦削身形:“你自己呢?”
“我守着火,就不睡了。”
“你这小身板是铁打的?”李青挑眉,“这一路你比我还累,不睡怎么行。”
陈君竹心满意足地弯了弯嘴角,状似惊喜地走回来在她身旁坐下。火堆噼啪作响,暖意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他动作轻柔地坐在她身侧,火光在他的眸中跳跃着,像两颗小小的星。
“阿青,”他轻声说,“你的意思是……想和我一起睡?”
李青一恼,声音硬邦邦的:“谁想和你睡啊!我是怕你明天走不动路拖累我。”
“哦。”陈君竹拖长了尾音,笑意更深了,“原来是这样啊。”
李青恨不得把那块干粮塞进他嘴里,思来想去,只能别扭地沉默。
两人相顾无言。
夜风很快带着山间草木的凉意钻了进来,清清凉凉的。
李青蜷在蒲团上,眼皮越来越重。
连日奔波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知不觉间她便歪了身子,脑袋一点点地往下沉。
就在快要磕到膝盖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脸。
“……唔。”李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陈君竹近在咫尺的容颜。
他不知何时已经侧躺下来,就躺在那件铺好的外衫上,一条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正好托着她的下巴。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睫毛的根数。
李青的睡意瞬间飞走了一半。
“你什么时候凑上来的——”她往后缩了缩,却发现身后就是墙壁,退无可退。
陈君竹抿了抿唇,他动作缓慢地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额间。
“阿青,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成过两次亲了。”
李青瞪大眼睛:“一次你与我势同水火,另一次根本就是假的!”
“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红烛高照,宾客满堂。”陈君竹故作嗔怒,认真地一条条数着,“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假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