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暴?
秦泰?
欧也凡都不知道这几个词是怎么组合在一起的。
或许是这段时间突发的怪事太多了,他差点以为自己在做一个诡异的梦。
门外的夏丹等人已经有些不耐烦,开始低头对着手机说些什么,接着欧阳乾乾的手机屏幕就亮了。她的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望着欧也凡脸上过于匪夷所思的表情,她低声飞速说:“唉,具体你去问高嘉行吧,他肯定知道,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转身的时候,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不起。”
她看向欧也凡的眼神里闪过愧疚:“……但是她们……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欧也凡很想对她说没关系,但是他现在真的做不到。
他只是苦涩地转过头,继续看那些天书一样的数学题思考题。
可看了半天,这些符号就和蚂蚁一样,在电子屏上乱窜。
“呼!”
他烦躁地揉着头发,长呼出一口气,起身就往宿舍飞快地走去。他就是自习课不上了,也要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实在受不了被漠视,被用奇怪的眼神看待了。
但是,很不巧,这些日子高嘉行正好总不在学校,又不知道上哪里鬼混去了。
望着空荡荡的宿舍,欧也凡一拳锤到床的围栏上。
到底为什么!
“啊,你怎么回来了?”
厕所里传来了冲水的声音,欧也凡一抬头,只见陶俊从盥洗间探出半个身子,慌里慌张地往T恤上抹了把手上的水。
自从秦泰的小团体带头孤立欧也凡之后,陶俊作为他们团体中的一员,也连带着不和欧也凡说话了。不过,从他每次看到欧也凡都羞愧地低下头的表现来看,恐怕他和欧阳乾乾一样,有着被胁迫的成分。
此刻,他搅动着手指,含糊不清地低头说:“这个……这个……我刚刚肚子不舒服,回来拿个药,马上我要去上社团课……”
“等一下。”
欧也凡坚定的拍上了陶俊厚实的肩膀。拍上的一刹那,这个向来老实懦弱的男生居然被吓得一个激灵。
机会难得。欧也凡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抓个人问一下怎么回事。
他紧紧盯着陶俊修着短短的发茬的头顶,说:“老陶,耽误你五分钟,问你一个问题。”
他深吸口气:“这段时间,我究竟怎么惹到你们了?”
陶俊转过半边身子,抬眼飞快地瞄了他一眼,眼睛又跑地下去了:“唔……没有呀,我们不是一直和往常一样吗?好好的。”
欧也凡叹了口气:“我也不绕弯子了,算我求你了,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吧。”
见陶俊保持沉默,只是脸涨得通红,他说:“我都知道了,秦泰压根不是生病,他是不是心理出问题了,因为被网暴的?他到底为什么会出这种事?”
“没,没,没有。”
陶俊浑身像有蚂蚁爬一样,不安地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用很小的声音说:“真的。秦泰,真的是生病了,他妈妈还让我们去他家里看他……”
这种明明被人无缘无故针对了还被死不认账的感觉,欧也凡是再也受不了了。
他做了一个崩溃的手势,再也掩藏不住声音里的疲惫:“老陶,我。唉。我真不知道和你说什么好。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每天真的过的很难受,好吗?明明我是正大光明参加淘汰赛的,明明是秦泰自己违反了规定被人发现的。为什么现在搞得像我害了他一样?”
“不是……因为……这个。”
就当欧也凡以为陶俊再也不会回应的时候,他忽然细细地挤出了一句话。
“他们不喜欢你,不是因为这件事。”
“那是什么——”
然而,他话都没有问完,陶俊忽然抓着书包就往门口冲去。欧也凡没想到他沉重的身躯居然能如此灵活,一转眼就没了人影儿。
望着前后摆动的门帘,欧也凡一时哑口无言,最后怒极反笑,捂着脸,苦笑了几声。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来到这里之前,他早就已经做好了排除万难的准备。他知道自己学习底子薄弱,知识基础可能不如同学;知道自己家庭困难,可能吃穿用度也比不上大城市的同学们;知道自己不够时髦潮流,所有心思都会扑在学习上,所以没法接上那些有趣的话题。但是,这些他都无所谓,能得到这个机会,他已经觉得一切都值得了。如果他做错了什么,或者自己的行事作风让别人讨厌了,那也就认了,忍了。
可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种吃哑巴亏的感觉。
不知道埋头坐了多久,眼前忽然多了一瓶水。
欧也凡一抬头,只见陶俊正把一瓶矿泉收递到他面前:“喝吧。”
陶俊眼珠子乱转,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拖着把椅子,在欧也凡面前坐定:“我,我就算不和他们做朋友了吧!我也要告诉你!”
他嘟囔了一句:“反正人家从来也没把我当朋友……”
他推了推厚重的视力矫正眼镜。现在,他还是不敢直视正用目光灼灼睁着大眼睛盯着他的欧也凡。不过,他好歹乐意说话了,这就有进步。
他说:“呃,这个事情很乱,讲起来很复杂……总之,就是他之前不是被黎非处分了嘛,处罚的太严了,然后他受不了,然后就去找校方投诉。然后没用。然后他和他家长就去了教育局,说这是让学生过分干涉学校行政管理——毕竟黎非还是咱们学校学生嘛……”
陶俊性格内向,平时寡言少语的,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也有点颠三倒四的,充满了“然后”“那个”“就是”。不过,听着听着,欧也凡欧也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大概是,教育局的人员分析了这件事情,虽然也觉得秦泰是初犯,而且使用的剂量小,有限,可以禁赛一段时间,但是不一定要加入黑名单。
但是,既然学校有这么一个全竞委员会的组织,组织又有这样的规定;而且全竞职业协会也批准了黎非的拉黑请求,那也得按规矩办事。他们教育局毕竟只是管管教育,体育的事情,他们管不了。
“秦泰家里人还挺有能量,还真一路跑到了体育委员会那边,说是和主席说上话了,但是最后还是没啥用……”
“可能这段时间里泰觉得没面子吧。你也知道吧,他喜欢夏丹。”
说着话的时候,陶俊清清嗓子,咽了口唾沫。
他接着说:“本来被渠沐风抢走了风头,他就很不甘心。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感觉,他这么干,也有扳回一局,追回女孩的意思吧——当然,肯定和夏丹没关系,她一直把他当好朋友好姐妹好哥们一样来处的。”
说了这么多废话,欧也凡已经听得有点不耐烦了。他对秦泰的破事压根不感兴趣。
但是,考虑到只有这么一个人能对自己说实话,他硬生生忍住了打哈欠的冲动,认真地点点头。
“……然后,泰气不过。你也知道他那个臭脾气。有一天就匿名发上网,骂黎非实权压人……”
“其实本来吧,他是在博客的我们学校的那个小超话里面发的。一开始也没人看。当然,平时就没人点进去看。毕竟,网上骂黎非的人多了去了嘛,还有人特意装我们学校学生跑来反串的,闹了好几回,就没人信了……”
“偏偏不知道为什么,这条就这么火了……然后有人就扒出来了秦泰的事情。可能也是他那条骂黎非的动态里个人信息透露太多了吧,什么‘恶意查收校队’‘包庇自己偏心的人’之类的……”
欧也凡连忙打开博客,翻找这条消息。
他已经很久没玩社交媒体了,账号上一次更新还是两年前。偶尔上线,顶多也就看看全竞赛事资讯,别的连点开的兴趣都没有,常年开着ai智能净化信息模式,只看自己想看的,以及熟人的动态。
他点开搜索,智能推送立刻简明扼要总结来龙去脉:黎非的黑子借机嘲讽黎非管得宽,到处利用自己的权力欺压人。
黎非粉丝气不过,扒出了秦泰的处分公告和一段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视频,当作证据,甩到了黑子脸上。
黑子自知理亏,偃旗息鼓。
然而,黎非的粉丝是不会就此收手的。
对于侵害黎非的任何行为,他们是虽远必诛,睚眦必报。
在讨伐的过程中,他们意外发现,这个叫“秦泰”的高中生,这个污蔑他们的国王和神明的始作俑者,个人主页充满了对各路和黎非不对付的选手的赞扬(虽然选手本人之间一片祥和,但在粉丝们之间看来,他们有深仇大恨),还时不时穿插对于黎非的揶揄和嘲讽,并且和朋友们学那些黑子,大肆笑话黎非。
于是,他们一下子就被点着了。
一夜之间,上千人涌入秦泰的主页,夹杂着各种尖利的攻击。而秦泰又没开任何防护或者脏话屏蔽——毕竟,他自己还经常用一些不干不净的话点评呢!因此,他的主页可谓百花齐放,文雅一点的是问候他嗑/药心得如何,粗俗点的就不堪入目了。
他们从他照片中的长相一直审判到他的考试成绩,尤其是全竞水平,被嘲讽得稀碎,就连他的朋友们都被波及了,主页充斥着不堪入目的詈骂。
于是,秦泰再也承受不住,出现了严重的躯体化症状,失眠、食欲不振、心慌。
他那宠爱他到极点的父母当然坐不住了,先是开始疯狂地搜集证据告网民,然后给儿子请了一个月的假,专门带他治疗和出门散心。
“……喏,事情就是这样。”
后面陶俊说了什么话,欧也凡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被那一段当作秦泰罪证的视频吸引了。
视频中的场景就是海中的体育馆更衣室。
而屏幕里的泰,正在快速地往肋骨上注射着一管透明的液体。然后飞速地把针头塞进了包里,若无其事地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更衣室。
视频里,他甚至和镜头对视了一下,却丝毫没发现镜头。显然,这个摄像头相当之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