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严重吗?
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欧也凡打字的手停下了。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虽然付出努力得不到回报的事情他差点经历,但是,他还没有真正经历过任何真正的事业低谷。
至少事业上,他截止到目前的运气都还挺不错的。每次他绝望地以为自己要完蛋了的时候,似乎总会逢凶化吉。
但如果说更严重更悲伤更痛苦的事情,可能只有小时候家里那一段能算上吧……但这两种感觉真的能混为一谈吗?
似乎很难轻飘飘地说一些“努力面对就好了”“放平心态”之类的话。
【你需要连线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好。】
然而,接通了电话,对方却长时间沉默着,耳畔传来的只有平静的呼吸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后,欧也凡轻轻地发问:“你还好吗?如果你太累了的话,今天可以先——”
“不要挂断。”
对方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可一开口,那嗓音嘶哑的程度却让欧也凡吓了一跳。
“你生病了吗?”欧也凡连忙问道。
【不严重。吃过特效药了。】
或许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不好听,小号立刻改为打字。
【不要挂。】
【就这样。】
“好。”
他的意思是需要这样一直连线吗?
其实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欧也凡把睡衣的扣子扣好,缓缓地盖上被子,在手机上调暗灯光,尽量不发出比较大的声音。
这是欧也凡第一次跟人这样通话。
他的耳机没有开降噪模式,所以周遭空气中的杂音,正隔着耳机,模糊地传入他的耳中。他听到通风系统中空气缓慢流动的呼气声,还有少量类似钢珠在天花板上滑动的声音。这是老房子,并没有做建筑静音。还有窗外高架桥上,车流呼啸而过的动静。
还有耳机里传来的呼吸声。但因为过分安静,以及耳机阻挡了一部分听力的缘故,欧也凡逐渐困倦后,已经分不清听到的到底是自己的呼吸,还是对方的。
两道安静的呼吸。不约而同的。默契地不忍结束这一切。在某些瞬间,居然有了纠缠交织的错觉。
欧也凡侧躺在单人床上,隔着枕头半只眼睛看着月光下凌乱的另一半床单,两眼模糊,行将入梦。
这个人肯定很孤独……脾气有点怪怪的……
做公众行业的人,按理说应该人脉很广才对……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只是由一个偶然刷到的网友陪着……要是被奶奶、邢教练和大伯他们知道了,肯定觉得有一方是骗子……
百余公里外,苏市奥体中心搭建的世界杯临时训练场内。
华国专用场馆的灯已经灭了一大半,只有零星几盏留着。
“黎前辈,还不休息呀。”
恭谨的笑容,滴水不漏的关切。黎非抬眼看了这位未来的新队友一眼,继而又扭头看着窗外,暂时关上了麦克风:“没事儿,复盘完就回去。”
车鸿名眯眼笑着,略一躬身,退后:“那不打扰了哦,晚安,前辈。”
今天的月亮格外圆。明亮的光芒居然可以用灿烂来形容。
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黎非单腿支起,看着窗外的身影,格外单薄。
几绺碎发从他的额头上垂下,遮住他情绪低落的眉眼。
手机上光芒一闪一闪,弹出一条条赫明臻发来的信息。
【你从哪听来的假消息?】
【我这两天在和公司里的老人开会,集团的投资决议都过了一遍,完全没有这回事。】
【不要自己吓自己。】
【现在是关键的时候,有一些竞争对手会乘机玩心理战术,你又不是没碰到过。】
黎非嘴角扯出一抹讽刺。
他反复看屏幕上母亲新发来的邮件:
【赫氏、Oracle经理这两天正在和我以及你舅舅谈撤资以后,你的个人合约归属权的事。
千万不要急,不要焦虑!局势对我们非常有利!现在正是世界杯期间,之后还有秋季赛,明年还有世锦赛。Oracle都是需要仰仗我们的力量的!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把权利争取回来!不能让这个卖身契再拖累我们下一个十年!
越是这种关键时刻,咱们一家人更是要众志成城,团结一心!
经历这么多年的斗争,这么多明里暗里的算计,想必你也能意识到,真心对你,愿意为你好的,只有家里人!
希望你以后面对你舅舅,不要再说什么,不需要他这样帮忙,想要换——】
……
邮件很长,白花花看得人眼睛刺痛。
索性不看了。黎非摁灭屏幕,听着耳机里平稳有规律的呼吸。
睡着了吧?
他垂下眼。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把自己的身份告诉欧也凡。但是,每次都不知从何说起。
一开始,第一次他打赏只是看着高嘉行支持同学那点钱,实在太抠门,所以皱眉责备了一句:“你也太小气了,支持同学就不能大方点?”然后自己就打了个样。
没想到,对面那个少年居然露出了一个灿烂而满足的傻笑,似乎被人喜欢和支持,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很幸福的样子。
而后来那些满怀期待发给自己第一个粉丝的问候,让他实在没办法戳穿,其实只是随手捧个人情场的事实。
算了,这样也挺好。
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
他渐渐不知道怎么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知道知晓这个事实以后,这份亲密会不会疏远,会不会变质。
就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当它渐渐生根,就很难阻止它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怎么忍心掐灭呢?这只是一颗脆弱的嫩芽。
甚至自己都忍不住,伸手去遮一下可能压垮它身躯的暴风雨。
反正暴风雨里,已经摆脱不了成为落汤鸡的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