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也凡通过观察,发现了一个事实。
虽然是第一次出来打比赛,但是,安在诺没失误过。每次都是因为水平原因被切掉,但是,他每一步判断都是正确的,踩的每一步,都是正确的。
这是很难得的。
除非黎非那种快得离谱,能够把别人的动作当慢动作的人,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心态不稳或者状态不对的瞬间。
但安在诺没有。
虽然在台下的时候看起来要晕过去了,但是只要穿上传感服,站进动态平衡装置,他状态就自动平复,眼神都变坚定了。
就像现在这样。
刚走出隔间的时候,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是,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重新抬起头之后,他便已经恢复如初了,长着褐色雀斑的脸上,还是那副温吞的表情。
平静地看向欧也凡,他摇摇头:“我没关系。我知道他们故意的。”
欧也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言地走了。
赛程很紧,压根没有给他们休息的时间。
慢慢的,欧也凡也对输赢显得麻木了。
有史以来第一次,他社交媒体上那个粉丝上涨的趋势停止了。欧也凡当然知道为什么,毕竟他没有赢。但他自认问心无愧,每一场他绝对都在认真打。但是,次数多了,有些想法,会慢慢发生改变。
在有些时候,他开始怨恨队友。
毕竟,选手的个人评分和队友关系其实相当密切。团队游戏,一个选手能不能发挥出全部水平,也要看队友给不给这个机会。
很可惜,在一双无形大手的调控下,欧也凡没有得力的队友。这让他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不知道第多少次,他在场上强行忍住了对谷小斐怒吼:“你为什么那么简答的错误都能犯?!”对中单和辅助大叫:“你们没水平就别上了行吗?!”或者对安在诺大喊:“你为什么狙不准呢?为什么不请命换高嘉行来呢?有了他,胜率能高一倍!”
但他不能这么做。
他是团队的主心骨了。
或许他个人评分最高,或许他总是鼓励人的那一个,于是队员们越来越多地把目光投向他,向他请示一样。而面对这些目光,欧也凡不得不收起焦躁,拿出沉稳的样子。
可是这样的沉稳,能持续多久呢?
欧也凡自己都表示怀疑。
——到2096年,1月29日。
欧也凡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
或许霉运是有征兆的。从早上开始,他就被一种不详的气息笼罩了。吃早饭的时候,他端着最爱的炒蛋往桌边走的时候,被乱跑的小孩撞到了。虽然小孩没事,但是欧也凡手没拿稳,盘子还是碎了;然后,当天在做造型的时候,他不小心被发胶喷进了眼睛,对着水流冲洗了老半天。
更不详的是,他们那天迎战的,是粤省快鱼。
二队最强的粤省快鱼。
作为南部强队,快鱼的一大特点是,强大的梯队建设。
近些年来,快鱼势头特别猛,可谓人才辈出,和其公开、透明、高强度的青训选拔和梯队建设有关系。
而Oracle与之恰恰相反,一队尤其是黎非是其糟糕梯队建设的遮羞布,把这个事实掩盖住了。
这却让欧也凡踩了个大坑——毕竟他来之前,也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有黎非的战队,肯定哪里都好!
现在,2096年1月29日,他自食恶果。
更雪上加霜的是,由于粤省快鱼的王排中单——艾兰,在奥运选拔中因为适配性问题没选上,所以,他提前回来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离比赛开始,还有五个小时。
欧也凡直接两眼一黑。
完蛋喽。
这个艾兰在国内中单mvp榜上可是时不时就窜上第一的人物啊!特别擅长支援作战和开团!这不是要他们老命吗?
或许是发现Oracle二队用的是主攻野核,但是打野水平又不怎么样这个事实之后,快鱼开始疯狂针对。
比赛在第三局中段彻底崩盘。艾兰的月神从侧翼切入的时机精准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他先是一个假动作骗掉了谷小斐的保命技能,紧接着一道月光束穿过安在诺还没来得及架好的狙击位,直接击穿了Oracle后排的双C。
被秒之后,谷小斐整个人僵在装置里,手指还悬在半空中。
安在诺那一枪终究没有射出去。他的站位是对的,判断也是对的,但对面的配合太好了,动作也太老辣了,压根不是他这个纯新人可以驾驭的。欧也凡浴血奋战,但是,这一局,他碰到了一个他最害怕的情况。
对面的上单不跟他对线。
或许是意识到欧也凡暴击率惊人的事实,对方很聪明地选择了避让。
不和他正面对线,清完兵就走,不给欧也凡反杀机会。
接着,针对。
欧也凡发现,这一场比赛,真正被针对的,是自己。
他打不出来技能。
每一次团战,对面第一个抱团控制并且技能全部招呼过来的,不是C位,不是核心。
而是,自己。
这让他懵掉了。
他作为上单,虽然没有玩过太重要的位置,但好处是从来也没被针对过。团战的时候,对方只把自己当成一堵要过的人墙,而不是靶心。
可今天,快鱼却一次次针对他。从开局第三分钟,对面中单带着辅助,直接来了上路,越塔都要把欧也凡干掉。类似的事情在第二波也发生了,好在欧也凡反应够快,赶紧往中路赶去,虽然保住小命,但是经济优势完全丢失。
类似的事情还在接着发生,第二次,第三次……团战的时候,最先死的人,往往是他。
不管是队友还是欧也凡自己,都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不由懵了。
而他的队友们,尤其是中单和射手,平时往往享受着欧也凡无微不至的保护,哪里懂得怎么保护他?何况哪有C位保护一个肉墙的先例呀!
于是,欧也凡罕见的一次又一次被杀。第一次他惊醒,第二次愤怒,第三次惊慌,到了最后,已经变成了麻木。
惶恐的麻木。
最终看到总评分的时候,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4.3分。
烂出了天际。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难看的数字,居然能出现在自己身上。这分数是公允的,毕竟他死了九次。
可他被针对了呀!
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诉。欧也凡看着管平昌的眼睛,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而,这还没完。
今天晚上,有一场粉丝交流会直播。欧也凡和本次参加友谊赛的队员们,要在Oracle官号直播,和粉丝们交流一下赛程。
而这个直播,是能实时看到粉丝发的评价的,毕竟要实时互动嘛。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恶评。
狗血淋头。
欧也凡早就知道这一次比赛风评差,但是真正望着满屏“滚出全竞圈”的评论的时候,欧也凡什么都忘了。什么表情管理,什么公关话术,全忘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其实他不是没见过这个场面,他也知道,这个话不是对他说的,甚至没什么道理可言。因为是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被针对了,他真的尽力了,他水平并不差……
但是,在被失败气昏头的粉丝面前,一切都是空的。
输就是输了。输了的运动员就是狗屎,就是人人可以吹毛求疵踩一脚的烂泥。不管平时说得多冠冕堂皇,什么输赢不代表人品,什么文明观赛,发言要有底线。一碰上输比赛,通通成了废话。
尽管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刷屏骂人的场面,但是自己是被冲着来的,还是第一次。
他看见谷小斐直接从直播间冲了出去,不顾主持人的阻拦;他看见安在诺结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望着满屏的污言秽语无法多说一个字;他还看见车鸿名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得意残忍地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这其中多少有他的功劳。
所以自己绝对不能如他所愿……
面对镜头,他努力地、缓慢地念着背好的稿子,关于他的反思,关于未来的计划……说完这一切之后,他觉得筋疲力竭,觉得灵魂都被抽干了。
而在他发言的时候,一跳语音忽然跳了出来:“你玩的什么东西!”
语音弹幕是高级功能。Oracle设置了权限,只有单场打赏10万元以上,才能直接连线对话。
现在,这个说话的人,花了十万块钱,就为了骂欧也凡。
“你长腿了吗?第二波为什么没有拉开距离?你腿是摆设吧?怎么不给你妈妈塞回去重新长一次呢?你还好意思主页挂着黎非啊?恶心人吧,你这辈子都勾不到黎非的——”
因为礼仪限制,不能骂侮辱性脏话,所以这个人很快就被禁言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面对扑面而来的恶意,欧也凡只觉得晕头转向,仿佛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他有些无助地看向主持人。
主持人不在镜头里面,因此对他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就是这一行。输了,挨骂,天经地义,骂得难听,受不了了?受着!你就是赢了,有时候也要挨骂呢!输了的全竞队员,就是沙包。其实观众也指不是因为什么事情生气的,但是,有了“失败”这个由头,就是能肆无忌惮地发泄。隔着屏幕,你拿他们有什么办法?
“教练,我,要举报。”
直播完毕,欧也凡觉得和死了一回也差不多了。
他颤抖着双唇,让陈教练管平昌帮忙封号,帮忙举报……他咽不下这口气啊!
凭什么用那么难听的话侮辱他?他做错了什么,扣那么多压根不存在的错误在他头上?他只是输了比赛而已!
然而,陈教练和稀泥一样,随便打哈哈几句就去找车鸿名了,毕竟他的得意门生这两天靠着欺负弱队,得到了不少好评。管平昌更是扫了他一眼,一刻没停,转身就走。
回到酒店,欧也凡浑身的力气都抽干了。
他无力地倒在床上。他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洗澡,不想干任何事。
继而,毫无征兆的,在某个情绪崩溃的临界点,他忽然嚎啕大哭。
他不知道这情绪为何如此猛烈,如此激动,如此不可抑制。他曾经觉得这没什么,自己能忍住,一定能撑下来……可现在,他只有埋在被子里,哀怨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是不是,他根本不适合这一行?
“嘟嘟——”
手机震动,欧也凡无动于衷。
手机继续震动,不知道谁在给他发信息。
震了差不多五分钟之后,或许是察觉到欧也凡状态不对,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ai助手检测到是小号这个特别关心账号,立刻帮欧也凡自动接通了。
低低的沙哑声音传来:“你怎么了?”
顿了顿,他说:“别管他们,这就是群XX。”
这还是他第一回从小号嘴里听到脏话。
或许是发泄够了,或许是不愿展示,听到小号声音的那一刻,欧也凡平静了一些,哼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平时叽叽喳喳的欧也凡这么安静,小号肯定知道他心情不好。
又静默了一刻,小号说:“要不然,我给你讲个笑话?”
欧也凡没反应,他又说:“唱歌?”
依旧没反应。
又顿了顿,或许是难得流露这么多真情,笨拙地安慰人的缘故,小号有些不自然地说:“我还可以来……看……呃……陪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