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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确认手续是父亲去办的。
母亲陪在床边,手里拎着北野送过来的千穗的包。她还打开检查了一遍,每一样都拿在手里看一会儿,像是要确认这些东西没有跟着女儿一起摔坏。
千穗坐在床边,左脚搭在轮椅的脚踏上,冰袋已经撤了,换上了弹力绷带,从脚踝一直缠到小腿中段。医院给的拖鞋太大,她穿不进去,母亲就把自己带着的丝巾解下来包住她那只脚,再用橡皮筋箍住。
“妈,不用——”
“别说话。”洁母头也没抬,手指把丝巾的边角塞进绷带里,压平,再箍上橡皮筋。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和千穗印象里那个在喜欢缝缝补补、偶尔被针扎到指尖的母亲一模一样。
千穗就不说话了。
父亲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里面是医生开的药——消炎的、止痛的、贴的、吃的,还有一小瓶漱口水,是给脑震荡患者用的,怕她恶心的时候嘴里发苦。他把纸袋递给一起进来的北野宁宁,然后弯腰把轮椅推到床边。
“走吧。”
千穗看着那把轮椅。她这辈子从来没坐过轮椅,在冰场上摔得多惨都没有,今天倒是坐上了。灰色的、折叠的、靠背上印着医院名字的轮椅——她生出一种久违的、来自上辈子的熟悉感。
千穗深吸一口气,手撑着床沿站起来。右肩使不上力,腰也酸,但左腿还能用。她试着迈了一步,脚踝上的绷带勒紧了一点,疼,但是能忍。
“千穗。”母亲的声音。
“我自己走。”千穗说。
她没有看母亲的表情。她只是扶着床沿,一步一步走到轮椅前面,转身,坐下。动作比她预想的慢,也比她预想的笨拙,但她是自己走过去的。
北野宁宁推着轮椅往外走,轮子滚过走廊的地砖,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母亲走在旁边,手里拎着那个装东西的袋子,父亲走在后面,和北野宁宁说着什么——大概是后续的复查安排、康复计划、俱乐部的保险理赔。世一走在最后面,书包还背在肩上,脚步很轻。
出了医院大门,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比室内的空调风软,带着六月初夏的温热和街道上的灰尘味。天还是灰的,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那里漏出来,把对面的楼顶染成淡金色。
北野宁宁把车开到门口,父亲把轮椅推到车门边,弯腰,一只手托住千穗的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抱起来,放进后座。动作很轻,和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没开始学滑冰的时候——把她从儿童座椅上抱下来一模一样。
“慢一点。”母亲从另一边上车,把她的脚抬起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世一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千穗朝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笑容很勉强。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千穗靠在座椅上,头枕着母亲从家里带出来的靠垫,是荞麦壳的,硬硬的,垫在后脑勺底下刚好。空调开得很小,风从后排的出风口吹出来,拂过她的肩膀。她闭上眼睛,车子每颠一下,脑子里就跟着晃一下,像有人在她颅骨里面推了一把。
已经压下去的恶心感再次上来,是在离家还有两个路口的时候开始的。不像之前那样突然涌上来,而是一点一点的,如同水渗进沙子。先是嘴里发苦,然后是胃里发空——明明没吃东西,却觉得胃在往下坠。她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味。
“姐?”世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大概是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她的脸色。
千穗摇了摇头。没敢摇太狠,晃了一下就停了。“没事。”
车子在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西边那道云缝又合上了,只剩一条细细的橘红色光带贴在楼顶边缘,像冰刀切过冰面时溅起的最后一道冰屑。父亲先下车,把轮椅推到车门边。千穗自己挪出来,没让他抱。轮椅的坐垫是皮面的,被傍晚的风吹得有点凉,她坐上去的时候打了个激灵,恶心感又翻上来一层。
母亲推着她进家门。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是母亲上个月买的,说是净化空气。千穗的拖鞋还放在原来那个位置,粉色、毛绒绒的,鞋底已经磨平了。她没有换,脚踝上缠着绷带,穿不进去。
“先上楼。”母亲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睡觉。
父亲弯腰,这次没有问她,直接把她抱起来。千穗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衣服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她都活了两辈子了,还是奥运冠军,全满贯,不能在父亲肩膀上哭。
楼梯走得很慢。父亲每上一级台阶就停一下,怕颠到她。千穗闭着眼睛,听见母亲的脚步声跟在后面,还有世一的,北野宁宁大概还在下面,在打电话——她听见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房间门推开的时候,千穗闻到了自己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残留香气、窗台上那盆小雏菊的土腥味、还有书架上那些旧书散发的纸浆味。父亲把她放在床上,枕头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位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母亲叠的,四角都压平了。
她躺下去的那一瞬间,天花板转了一下。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像坐在电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缓缓往后退的那种转。她闭上眼睛,等了几秒,再睁开,天花板不转了,但恶心感还在,卡在喉咙下面,上不去也下不来。
“想吐吗?”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想。”千穗说。
母亲没有再问。她把被子打开,盖在千穗身上,被角掖到肩膀底下,又把枕头调整了一下,让她的头稍微抬高了一点。世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千穗睁开眼睛看他,他就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很快,像是跑下去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千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没有开,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光带。她盯着那条光带,恶心感慢慢退下去,退到胃里,退到胸口,退到喉咙下面,卡在那里,不走也不散。
她伸手去摸手机。右肩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是母亲帮她放的,和充电线、水杯、医生开的药摆在一起。她摸到手机,拿过来,屏幕亮起来,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未接来电的数字现实99+,她没有再看。她点开通讯录,往下翻,从雅科夫、奥塔别克、维克托,到赤司、迹部、黑尾、还有幸村等,停在“boke冴”的备注上。
她想起来自己吵架后换了备注,但忘记改回来了。
连头像是她让他换的——那只粉色小猫玩偶,端端正正地坐在玻璃罩里,眼睛圆溜溜的,爪子上系着银色的小铃铛。
她看了眼对方打了几个电话——3个,两小时前的。
又看了眼时间,默默估算了下时差,确认对方那时候应该刚起床去参加早训……现在训练大概结束了。
犹豫片刻,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的是天花板,白色的、光秃秃的、被顶灯照得发亮的天花板。然后是晃动,手机被人拿起来,镜头翻转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个下巴、一截脖子、一片还没擦干的水珠,然后是——什么都没有。
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冴没有穿上衣。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水从发尾滴下来,落在肩膀上,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滑。他的皮肤比冬天见面的时候深了一点,大概是室外训练晒的,肩膀的线条比记忆里更宽了,锁骨下面有一块淡淡的淤青——训练或比赛撞的吧。他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刚拿起来,镜头还没对准,脸只露了半张,下巴、嘴唇、鼻尖,眼睛还没完全进入画面。
千穗愣了一下。冴也愣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冴先动的。他没有遮,也没有把镜头转开,只是把手机往后退了一点,让整张脸都进入画面。他看着屏幕里的她——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比早上差,右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来一截,嘴唇有点干。
“摔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大概是刚洗完澡,嗓子还没完全打开。
千穗“嗯”了一声。“训练的时候,试了一下4A。”
冴没有问她为什么试、有没有成功、摔得疼不疼。他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没有骨折,”千穗说,“也没有韧带断裂。”她顿了顿,“报告发你了。”
冴没有说话,眉头微皱,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右肩,又移到被子里盖着的左脚,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然后低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屏幕——大概是切屏去看她不久前拍的诊断报告——然后抬起头。
“脑震荡,”他说,“会恶心想吐,少看手机。”
“有一点,”千穗说,“但不严重。”
冴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屏幕里的他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尾滴到肩膀上,又顺着胸口的弧线往下滑,他浑然不觉。
“你衣服——”千穗开口,又停住了。
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没穿上衣这件事,也像是意识到了但觉得无所谓。他没有去拿衣服,只是把手机靠在什么东西上——大概是漱口杯——腾出手来拿毛巾,搭在头上擦了两下,头发被揉得更乱了,几缕碎发翘起来,露出额头。
千穗看着他擦头发的样子,脑袋有点放空,恶心感又渐渐消退了些。
冴擦好头发,把毛巾放在肩上,眼神很深、很沉地看着千穗。
千穗其实有点猜到他在想什么了。
同为运动员,俩人都知道受伤意味着什么。
在同批次的对手训练的时候,要养伤、要远离赛场……即使原本有多厉害、即使受伤并不严重、即使很快就能回归,还是可能会被落下,被缩小差距。
“……八周?”冴开口。
“嗯。”千穗点头,神情很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