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次认知矫正,开始!”
视野是一片纯净的、令人不安的白色。声音被过滤,只剩下一个平稳、无起伏的合成女声,伴随着某种有规律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颅内置微电流。
“记忆回溯:代号‘家人’。关联情绪:温暖,依赖,悲伤。分析结论:此关联为低效情感纽带,会导致判断延迟与风险。开始修正。”
雅文邑感到后脑传来细微的刺痛。脑海中,那些模糊的脸庞开始褪色、深夜低语的记忆片段,被替换成了冰冷的培养舱图像和生理数据报告。一种空洞的“合理性”覆盖上来:你的诞生源于精密的基因规划与培养,所谓“母亲”,只是一个提供初始生物材料的实验体代号。
“修正完成。新认知:你的存在,源于组织的设计与恩赐。确认。”
他想反驳。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源于大脑深处的认可感却汹涌而来——仿佛这才是唯一的真理。抗拒带来更尖锐的头痛和恶心。
“情绪反应测试:播放刺激影像A-7。”
屏幕上闪过一个老人哀求的脸——是那个让他迟疑了3.7秒的目标。预期中的愧疚或怜悯没有出现。他冷静地分析着影像中人物的肌肉颤抖频率、瞳孔放大程度,评估其求生的概率几乎为零。高效。清晰。
“测试通过。自主情感反应阈值持续降低。开始植入行为优先级协议:当‘任务完成效率’与‘非任务对象生存权’冲突时,优先前者。重复:效率优先。”
这句话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思维底层。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被永久地改变。
实验暂停的间隙,他疲惫地闭上眼。脑内,系统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一丝陌生的电流杂音:
[建议宿主……遵从协议……效率……最优解……]
雅文邑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在内心那片逐渐被白色侵蚀的废墟上,努力地、一遍遍地默念着一个名字——Shiodaku。
“第11次认知矫正,结束。”
机械电子音在寂静的实验室响起,R看着手术台上面色惨白的雅文邑,他酒红色的眸子里是完全的空洞。R皱了皱眉,跳到手术台旁的高脚椅上站定,或许是注意到了他的到来,雅文邑的眸子微颤了一下。
“啪!”
实验室的灯光黯淡下来,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雅文邑的眼睛慢慢聚焦,他手指动了动,从手术台上缓慢坐起来。
“你比我想的要顽强。”R开口,若是仔细听,会发觉他的尾音有些许上扬。
“呵,我若是在这里败了,你不会因此感到无聊吗?”
应急灯的冷光在雅文邑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撑着手术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酒红色的眼眸深处,那抹空洞正艰难地被一种近乎燃烧的清醒所取代。每一次“矫正”都像一场酷刑,在脑海中犁出新的沟壑,植入冰冷的逻辑,试图覆盖他原本的思维路径。他能感觉到某些“自我”的部分正在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冰层观看水下的火。
R静静地站在高脚椅上,帽檐下的黑眸精确地捕捉着雅文邑每一个细微的生理反应和眼神变化。他能“听”到对方意识深处那场无声的、惨烈的拉锯战。顽强,是的。但纯粹的顽强,在精密设计的侵蚀程序面前,能坚持多久?
“无聊?”R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观察变量的极限反应,本身具有数据价值。但……也确实缺乏惊喜。”
雅文邑猛地咳嗽了几声,仿佛要将喉咙里残留的麻痹感咳出。他抬起头,直视R,那双刚刚找回焦距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的不再是空洞或痛苦,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
“数据?惊喜?”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R,对你来说,这里的一切——组织、实验、包括我——都不过是你指尖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或者一本随时可以合上的观察日记,对吧?”
他没有等R回答,或者说,他确信无需回答。他支撑着虚弱的身体,试图站得更直一些,仿佛这样才能有足够的“高度”与眼前的小婴儿进行这场不对等的谈判。
“你留着这里,看着这一切发生,不是因为你需要,而是因为……”雅文邑停顿,寻找着最精准的词汇,“你觉得还有点看头。就像看一场结局早已注定的戏剧,好奇演员临死前还能做出什么挣扎。”
R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置可否。
“那么,”雅文邑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如果这场戏剧的剧本,突然出现了连导演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变量呢?如果那个注定要死的演员,突然不想按剧本演了,他想……改写结局,甚至,掀翻舞台呢?”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低微的嗡鸣和应急灯电流的嘶嘶声。空气仿佛凝结成了有实质的块垒。
雅文邑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灵魂赌桌上最后的、也是最重的筹码:“我不求你救我。那太天真,也低估了你。我向你提出的,是一场游戏。”
“游戏?”R终于开口,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