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诺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轮巨大的圆月。
那月亮挂在正前方,占据了小半个天空,银白色的光倾泻下来,把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清冷的霜色。月光很亮,亮得她能看到远处建筑的轮廓——那些柱子、那些穹顶、那些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的石壁,全都安安静静地立在月光里,像是沉睡了千百年的巨人。
月之遗迹。
可是今天——
“妈妈?”
汐诺从地上爬起来,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银白色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她环顾四周,除了那些沉默的建筑和那轮巨大的月亮,什么都没有。
“妈妈?”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妈妈你在吗?”
回声在空旷的遗迹里荡来荡去,从一根柱子撞到另一根柱子,从一面墙壁弹到另一面墙壁,最后消散在月光里,什么也没带回来。
汐诺的心跳开始加快。
她开始走。穿过那片熟悉的广场,推开那扇熟悉的石门,走过那条熟悉的走廊。她走得很快,快得脚底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可是她顾不上。她要去那个地方,那个妈妈每次等她的地方,那个月光最亮的地方。
她跑了起来。
穿过拱门,跨过台阶,绕过那根断了一半的柱子——
没有人。
那个地方空空的,只有月光铺了一地,冷冷的,白白的。
“妈妈?”
汐诺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不相信。她开始往回跑,跑向另一个地方。也许妈妈在那个房间,也许妈妈在后面的花园,也许妈妈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等她——
没有。
没有。
哪里都没有。
汐诺把整个遗迹都跑了一遍。她跑过那些她熟悉的地方,跑过那些她只去过一两次的地方,跑过那些她从来不敢一个人去的地方。她的脚底又开始流血了,血脚印一个接一个地印在古老的石板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可是哪里都没有妈妈。
她站在遗迹中央的广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能感觉到眼眶在发烫,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从欢喜到恐惧。
原来只需要一个“找不到”。
她想喊,可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哭,可是眼泪好像在这一刻突然不听话了,明明那么想哭,却一滴都流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月光里,站在空无一人的遗迹里,突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她逃到这里来,以为有妈妈在,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妈妈不在。
妈妈不在了。
那个每次都会在这里等她的人,不见了。
“……Nufufufu……”
一阵笑声从身后传来。
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调子。那声音在空旷的遗迹里回荡,听起来有些诡异,有些……
熟悉?
汐诺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的样子——靛青色的长发,异色的瞳孔,那个一年前大半夜逛到她的梦里的美女蛇——不对,是六道骸。
那个笑声,和那个人的笑声,好像。
“把那个冒昧的想法收起来。”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笑声近了太多。
汐诺猛地转过身。
靛色的烟雾在她面前散开,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泼了一盆颜料,又迅速被风吹散。烟雾散去之后,一个人站在那里——
一个……蓝色的冬菇。
汐诺盯着那个人看了三秒钟。
真的不是她故意的。可是那个人头上那撮头发,那个形状,那个弧度,那个在月光下泛着诡异蓝色的刘海——怎么看怎么像一颗冬菇。
大大的冬菇。
蓝色的冬菇。
她张了张嘴,那句“六道骸”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被面前的景象吓得咽了回去。
“小丫头,”那个人开口了,一口纯正的意大利语,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感,“把你那冒昧的想法收起来,不然我就拿你去涮了火锅哦~”
汐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这个人在威胁她。明明这个人她从来没有见过。明明这个人看起来就很危险,浑身上下都写着“离我远点”。
可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整个人突然就松了下来。
就好像——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卸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六道骸是凤梨,这个是冬菇,完全不一样。可是那种感觉太奇怪了,那种……安心的感觉。
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什么东西。
像是迷路的孩子突然看到了灯光。
像是——
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突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嗡”的响,然后就松了。
汐诺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之前的凤梨,现在的冬菇,”她在心里默默吐槽,完全忘了面前这个人能听到她在想什么,“我到底招谁惹谁了啊。”
“Nufufufu!”
那个冬菇——不对,那个人笑了,笑声比刚才大了不少,在空旷的遗迹里来回弹跳。
“这本质上可没有什么改变,”他说,眯起眼睛看着她,“你还是去涮火锅吧。”
汐诺歪了歪头。
“嗯——我喜欢菌汤锅,”她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跟火锅店老板讨论菜单,“很有营养。不过可以不放辣椒吗?我吃不了辣。”
她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了不知道多少个头的男人,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过于精致、过于冷淡的面孔。那张脸上现在写着一个很明显的表情——
无语。
很明显的、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无语。
汐诺突然觉得很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
是因为这个人站在这里,站在这片月光里,站在这个空荡荡的遗迹里。他说话的声音,他身上的气息,他那种“老子很烦但老子还是站在这里”的姿态,让这个冷冰冰的地方突然有了温度。
那些刚才让她崩溃的恐惧,那些“妈妈不见了”的慌张,那些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意——
全都消失了。
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毫无道理的、一秒钟都不需要地,消失了。
“给我,”那个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停下!”
汐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晃了晃手指。
一张扑克牌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啪”地一下贴在了她嘴上。
汐诺“唔唔”了两声,伸手去撕。可是那张扑克牌像是长在她脸上了一样,指甲都掐进去了,还是纹丝不动。她又“唔唔”了几声,瞪着面前那个人。
那个人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看你还怎么闹”的意味。
汐诺深吸一口气。
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乖巧地站在那里,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做出一个“我很乖”的姿势。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面前那个人,用力地、认真地、拼命地在脑子里把“冬菇”两个字划掉。
换成——
换成什么呢?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脑子里转了好几个称呼,最后选了一个她觉得最安全的。
“不错不错,”那个人终于开口了,眼神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是个当术士的料子。”
那种眼神让汐诺很不舒服。不是那种“我看你不顺眼”的不舒服,而是那种——“我在挑白菜”的不舒服。
“有兴趣学幻术吗,丫头?”
话音刚落,她嘴上的扑克牌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