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诺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一直在看天花板,看着看着,意识就模糊了。没有做梦,或者说梦了她不记得了。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白板。然后那些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来了——讣告,黑白色的照片,查无此人,还有昨晚在走廊里看到小春时那双红红的眼睛。
她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下床,洗漱,换衣服。白色的睡裙被叠好放在床头——她换上了自己来的时候穿的那套衣服,黄色的睡裙,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床尾。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那件白色睡裙的领口翻出来看了看,又叠好,放回床头。
然后她去找了纲吉。
训练场在地下二层。汐诺走下去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了爆炸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了一会儿,看到纲吉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修行的衣服,满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右手臂上的石膏还是那个样子,吊在胸前,白色的表面蹭了好几道灰。他看到汐诺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累,但很真。
“汐诺?你怎么下来了?”
汐诺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她本来想了很多种说法。“我想去一个地方”“你能不能陪我去”“我一个人去也可以但我想你陪我”——每一种都在脑子里转了不止一圈,但到了嘴边全都不对。最后她说出来的,是最简单的那一种。
“纲吉,”她说,“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纲吉看着她。他的表情从“刚训练完的疲惫”变成了“有点意外”,然后变成了“认真”。他把贴在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哪里?”
汐诺深吸了一口气。
“米花。”
纲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汐诺,现在外面……”
“但我好想知道,”汐诺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说一半就不敢说了,“我的哥哥他们……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她没有说讣告的事情。没有说黑白色的照片。没有说她昨晚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把那几个名字打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她只是看着纲吉,用那双青色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纲吉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去拿了一件外套,把训练场里的汗味裹在里面。他跟强尼二说了一声要出去,没有说去哪里。他走到汐诺身边,站在她旁边,和她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吧。”
米花町。
沢田纲吉听说过这个地方。不是从汐诺嘴里听说的,是从电视上、从新闻里、从那些偶尔飘进耳朵的闲谈里。东京市区的中心地带,帝丹高中——几乎每个国中生都听说过这个名字,那几乎是某种梦想的代名词,和“东大”一样,是一个被挂在嘴边的、闪闪发亮的地方。
但他不记得汐诺提过自己和米花町的关系。
从认识她到现在,四年了。她从来没有说过她在米花住过,没有说过她在米花有认识的人,没有说过她有什么哥哥。她只是从某个地方搬到了并盛,住在他家隔壁,成了他的同班同学,然后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从哪里来,她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那好像是一块被刻意绕开的区域,两个人都没有碰过。
但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说要去米花,说想知道她的哥哥们怎么样了。
纲吉很敏锐地感觉到,今天的汐诺和往日不同。
不是“不同”,是“很不同”。她的表情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不是平常的那种“没什么事”的平静,是那种——用力压着的、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水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裂开的平静。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整晚没有睡好。她的嘴唇抿着,不是生气的那种抿,是那种“我在努力让自己不要发抖”的抿。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跟在她身后,上了列车。
列车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景色从并盛的小房子变成了东京的高楼,从绿色变成了灰色。汐诺坐在靠窗的位置,纲吉坐在她旁边。她几乎没怎么跟他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建筑物和街道,眼睛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
他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她的侧脸在车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透明,睫毛微微颤着,嘴角没有弧度,下巴绷得很紧。她的眼睛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期待,但期待里面夹着担忧,担忧里面又夹着一种他不太敢深想的、像是害怕一样的东西。
纲吉把目光移开,看着自己的手。
列车到站了。
汐诺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怕自己反悔。纲吉跟着她下了车,跟着她走出车站,跟着她走到外面的街道上。米花的街道比并盛宽很多,人也多很多,到处都是匆忙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汐诺站在街角看了一下方向,然后朝公交站走去。
纲吉跟在后面。他们上了公交车,投了币,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汐诺还是没怎么说话,只在他问“到了吗”的时候摇了摇头。公交车在米花的街道上穿行,经过商场,经过学校,经过一个很大的公园。然后汐诺站起来,按了下车的铃。
纲吉跟着她下了车,抬头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栋很高的建筑。灰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轮廓,正面镶嵌着几个金色的大字——“警视厅”。阳光照在那几个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大楼前面有穿着制服的警察进出,有人巡逻,有人站岗,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日常。
但纲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汐诺,你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汐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看到纲吉那张写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的脸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什么地方不小心漏出来的。但它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挤出来的,是真的觉得好笑才笑出来的。自从来到这个未来之后,那种阴沉沉的感觉就一直压在她胸口,像是有人在她心上放了一块石头,刚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今天早上已经压得她快喘不过气了。
但看到纲吉那张受惊的兔子一样的脸,那块石头突然轻了一点。
纲吉本来还在为自己的想法这么容易被看穿而不好意思,听到汐诺笑了,他也仰起脸,回应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有点傻,但他没有收回去。
走进警视厅的时候,纲吉还是紧张的。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眼睛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觉得可疑。他小心翼翼地跟在汐诺身后,走了几步又觉得这样不太好——怎么能让汐诺一个人走在前面呢?他加快了几步,和汐诺并排走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警视厅里所有警察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左边那个正在写报告的女警抬头看了他一眼,右边那个接电话的男警也扫了他一眼,前台那个站着的、前台那个坐着的、走廊里那个走过来的——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像是有重量一样,落在他的肩膀上、后背上、后脑勺上。
他的后背开始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