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格列在汐诺准备开口的瞬间,便轻轻起身,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对着两人微微颔首,转身退出了这片寂静的空间。他明白,有些心底的痛与挣扎,只适合说给另一个自己听。银白色的石门缓缓合上,将偌大的圆形石厅彻底留给了汐诺与碧翠斯。
汐诺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声音轻得像一片快要落地的雪,缓缓开口:
“那是我九岁生日前夕,我和哥哥一起参加了东京市小学奥数大赛。比赛结束,哥哥拿了第一名,我是第二名。我们本来约好,要一起去吃最喜欢的草莓蛋糕庆祝……”
碧翠斯听到这里,忽然轻轻打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哥哥?是松田……还是萩原?”
汐诺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抬头:
“你是……独生女吗?”
碧翠斯平静点头,没有多余的情绪。
汐诺眼底泛起一点浅淡的暖意:
“我还有个孪生哥哥,他叫叶清。”
碧翠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指尖在石桌上无意识地轻点着,安静地倾听。
“可是,哥哥说,外婆要带他去一个很远的小镇,说是去见一位老朋友。外婆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那时候贪玩,又懒得跑远路,就拒绝了。”汐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哥哥答应了,跟着外婆一起走了……”
说到这里,汐诺的声音猛地顿住,喉咙发紧,压抑了许久的哽咽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
“然后……哥哥和外婆,就再也没有回来。”
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冷得刺骨。
碧翠斯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能沉默地看着她,把所有空间都留给她宣泄。
“那时候,舅舅放弃了坚持十年的拳击馆,生意刚刚起步;阵平哥和研二哥刚从大学毕业,顺利拿到了警校的录取通知……所有人,除了我以外,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忙碌,都有自己的目标。”汐诺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深深的无力与自责,“可是,他们所有人,都放下了自己手里最重要的事,放下了梦想,放下了工作,放下了一切,全都围在我身边,拼命地安慰我、照顾我……”
“可是,凭什么啊……”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漫上眼眶,汐诺的声音发颤,“凭什么我有资格接受他们这么好的对待?凭什么因为我一个人的难过,就要让所有人都陪着我痛苦……”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过于激动的情绪,可指尖依旧在微微发抖。
“后来,我回到了学校。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班里的同学好像都对我充满了敌意。接下来半年多的时间里,我经历了校园霸凌,孤立、嘲笑、恶意的捉弄……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一个人忍着。”
“直到最后……我从郊外的索桥上掉了下去。”
汐诺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掉下去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反而觉得……死了也挺好。那样,他们就不用再为我这样没用的人担心,可以安心去做自己的事,去过自己的人生了。”
碧翠斯的眉头一点点拧紧,清冷的眸底第一次翻涌出生硬的心疼与怒意。
“……我被救了上来。”汐诺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酸,“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我看到阵平哥、研二哥、舅舅他们所有人的眼神……比之前更担忧,更小心翼翼。他们给我找心理医生,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把我当成一个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后来我才听说,阵平哥和研二哥因为连日照顾我,缺席训练,还被警校的教官狠狠罚了一顿……”
“我真的……受不了了。”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汐诺眼底滚落,砸在石质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散开。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一个叫沢田家光的人找到了我。他告诉我,外婆在离开前,最后给他发过消息,让他来接我……”
“所以,你走了。”碧翠斯轻声接话,语气里带着了然。
汐诺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那时候的我,真的狼狈到了极点。我天真地以为,只要逃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我就可以重新开始,就可以好起来……”
碧翠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放得更柔:“然后呢?”
“然后,我到了并盛,遇到了纲吉。”汐诺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光,“还遇到了娜塔莉老师,遇到了京子和小花。他们都对我很好,很温柔。虽然我再也不敢考出好成绩,再也不敢出风头,不敢表现出一点优秀……可那段日子,我真的很快乐。”
碧翠斯微微颔首:“嗯。”
“可是,好景不长。”汐诺的语气再次沉了下去,“Reborn先生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碧翠斯猛地咬住了下唇。
汐诺清楚地看到,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凫青色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深刻到极致的悲痛,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真实得刺目。她没有多问,只是继续说下去:
“纲吉成长得很快,紧接着狱寺、山本、了平学长他们也一个个出现。大家都在为了指环战拼命训练,都在变得越来越强……我感觉自己,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像一个多余的人。”
“被孤立了?”碧翠斯轻声帮她补全了心底的话。
“算是吧。”汐诺苦笑一声,“不过不久前,我们已经把话说开了。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好差劲。”
“为什么?”碧翠斯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什么都学不会,什么忙都帮不上啊!”汐诺的情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指环战之前,Reborn先生几乎把世界上能找到的所有武器都拿来让我试了一遍,刀、枪、匕首、棍棒……结果呢?我什么都不会。不是学不会,是根本……没法学。”
碧翠斯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攥住了汐诺冰凉的手指。
掌心传来的温度很淡,却异常安稳,像一束安静的月光,稳稳托住了她快要崩塌的情绪。
“那时候我还安慰自己,没关系,至少在对抗莫斯卡的时候,我赢了。我拿到了指环,帮纲吉扳回了一局,我也是有用的。”汐诺自嘲地笑了笑,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可来到未来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如果我足够强,如果我真的有一点能力,在对付γ的时候,我就不会只能拽着狱寺和山本到处逃跑,只会拖后腿;如果我真的可以独当一面,在纲吉他们冒险进攻梅洛尼基地的时候,我就不会心安理得地留在基地,若无其事地说‘我实力不够,不去添麻烦了’这种话……”
“我真的……太差劲了。”
汐诺低下头,泪水一滴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而酸涩,“自以为是,毫无能力,一边渴望能帮上大家,一边又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躲在别人身后,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碧翠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只是默默地陪着她,听她把心底积攒了近十年的委屈、痛苦、自责、不安,全部倾倒出来。
直到汐诺的声音越来越轻,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反复地低声呢喃着:
“真的是……太差劲了……太丢人了……这样的我,到底能做什么啊……”
“你让我选,我选不出来。”汐诺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无助地看着碧翠斯,“回到阵平哥他们身边,他们一定会立刻察觉到我受了委屈,然后把我照顾得更加无微不至,把我保护得更严实……可我不想再做那个需要被捧在手心的玻璃娃娃了。”
“可留下来……我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累赘。”她的声音充满迷茫,“所谓的瞬移、月隐,听起来很厉害,可我到底能做到什么?能保护谁?能帮上什么忙?就连最简单的择菜洗菜,我都远远不如京子和小春;就连安慰别人,我都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到最后还是那个被大家安慰、被大家保护的存在……甚至连情绪价值,我都提供不了。”
汐诺紧紧盯着碧翠斯,眼底满是不知所措:“你说,我到底要怎么选?”
碧翠斯依旧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银白色的月光从穹顶洒落,温柔地包裹着两个同样脆弱、却又同样倔强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汐诺慢慢抽回自己的手,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
她站起身,轻轻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碧翠斯。
这个拥抱很轻,很小心,却带着全部的依赖与感激。
“谢谢你……”汐诺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话,谢谢你……没有嫌我烦。”
碧翠斯也轻轻抬起手,回抱住她,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声音平静而安稳:
“嗯。想明白了?”
汐诺在她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其实……一直都明白。”
“那就继续走下去。”碧翠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选哪条路,都走下去。”
汐诺慢慢松开她,站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迷茫散去了大半。
她咬了咬下唇,还是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最让她恐惧的问题:
“不过……被整个世界忘记……那样的话,一切不就都没有意义了吗?”
她不敢想象。
不敢想象松田阵平、萩原研二、舅舅、纲吉、库洛姆……所有在乎她的人,一个个把她忘记。
忘记她的名字,忘记她的笑容,忘记她的眼泪,忘记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那样……才算真的……死亡了吧
那该是多么孤独、多么悲哀的结局。
碧翠斯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清,像月光穿过云层,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与温柔。
“被记住的意义,是什么?”
汐诺不假思索地回答:“意义是……他们会一直记得你,记得你存在过啊。”
“然后呢?”碧翠斯继续追问。
“然后……他们会……”汐诺的声音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她比谁都清楚后面是什么。
是无尽的思念,是反复的痛苦,是夜夜难眠的难过,是永远无法释怀的自责与遗憾。
碧翠斯轻声替她补全了那句话,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
“会一直很伤心,很难受,一遍遍自责,一辈子都放不下,对吗?”
汐诺用力点头,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看着眼前的碧翠斯,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却承载着她无法想象的孤独与坚强,眸底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沉重。
“如果……他们忘记了。”碧翠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光,劈开了汐诺心底所有的恐惧,“那么,他们就可以放下一切,继续好好地走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不用再为你难过,不用再被回忆困住。”
“这,就是意义。”
汐诺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基地里,强尼二无意间说过的话:
“本来这个基地按正常进度,是不可能在一年内完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年前开始,密鲁菲欧雷的士气突然大减,对彭格列的压制和进攻明显少了很多,我们才有机会抓紧时间建好这个基地,现在只差人手了。”
一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