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出口的一瞬间,周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夕阳下沉的声音。
汐诺的眼睛慢慢瞪大,她缓缓抬起左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手指冰凉,嘴唇在手掌下面微微发抖。
完蛋了。
自己刚才把什么话说出来了?!
她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凫青色的眼睛里全是“求求了让我原地消失吧”的光芒。她感觉到了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震惊的、茫然的、憋笑的、不可置信的。
所有人僵住了。
京子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春的表情在“哈咿”和“天哪”之间反复横跳,狱寺甚至忘了反驳,山本的笑容已经裂开了,了平的大脑还在处理“白雪公主”和“Giotto”之间的关系,蓝波一脸无辜地问了句“白雪公主是谁”,被一平捂住了嘴。
而纲吉——纲吉的大脑已经蓝屏了。
他看看汐诺,又看看Giotto,再看看汐诺,再看看Giotto。一张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想要说什么但每一个音节都在喉咙里打结。
“啊——那个——那个——”他的声音尖得有点刺耳,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暖棕色的眸子里全是恐慌,“初代——汐诺——她——她——”
他几乎翻遍了脑中所有词汇,从日语到意大利语到英文,没找到一个能用的词。他总不能说“她不是在说您是公主”吧?那更完蛋了。他也不能说“她只是走神了不小心说出来了”吧?那等于承认汐诺走神了。他更不能说“她说得挺有道理的吧”——不,不,不不不,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死了。
“她只是——比较——比较直率!”纲吉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说完之后自己都想哭。
这是什么蹩脚的借口啊?!
汐诺恨不得把整个并盛神社的地板掀起来钻进去。她低着头,斗篷的兜帽已经完全滑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她想跑,但腿是软的,想解释,但舌头是打结的,想死,但Giotto还站在那里。
Reborn坐在纲吉的头上,用手扶了扶帽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不,他内心唯一的活动就是:没救了。
这两个人没救了。
Giotto的目光从那群混乱的少年少女身上收回,又看了汐诺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几乎只是一扫而过,但不知道为什么,汐诺在兜帽下面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然后Giotto开口了,声音沉稳而平静,像深秋的风掠过湖面,不带一丝波澜。
“如果能让初代家族成员承认你们的身份,”他说,金色的眼睛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那么你们就能继承彭格列的力量。”
说罢,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金色的光点从他的身体里逸散出来,像一场倒放的流星雨。他的轮廓在空气中慢慢模糊、溶解、消散,最后一个微笑还挂在嘴角,然后连那个微笑也不见了。
参道尽头空了。
仿佛从来没有人在那里站过。
大家面面相觑,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回过神来。
了平第一个喊出来,声音里全是激动和震惊交错的复杂情绪:“极限的不见了!我刚才还想着要不要请他吃拉面呢!”
蓝波蹲在地上,用手戳了戳刚才Giotto站过的地面,然后缩回手指,眼睛瞪得圆圆的:“果、果然是幽灵啊……”
“不是幽灵,”狱寺烦躁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炸药塞回口袋,额头上青筋直跳,“那是初代首领的灵魂投影,是彭格列指环和奶嘴的力量召唤出来的,是——”
“是白雪公主。”山本笑着说。
“棒球笨蛋你闭嘴!!!”
汐诺站在一片混乱中,头顶像是有一团乌云在下雨。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发誓……我再也不走神了。”
纲吉站在她旁边,挠了挠头,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下去,但还是努力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没、没事的,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很简单的接受吧……我是说,初代他应该、应该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
他越说越心虚,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Giotto到底在不在意。
Reborn从纲吉头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拍了拍西装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起头看着所有人,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好了,我们先回去吧,”他说,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正好休息一下,然后准备接受试炼。”
“好!”大家齐声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回家躺平了”的解脱感。
一群人沿着神社的石阶往下走,夕阳已经把整个并盛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房屋、街道、树木全都沐浴在温暖的光线里。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傍晚独有的那种凉意,吹散了白天残留的燥热。
汐诺和纲吉并排走在最后面。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谁也没说话,但步子不知不觉走到了同一个频率上。纲吉的右手握着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像在犹豫什么。汐诺的左手插在斗篷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那只失而复得的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蜷缩又张开,像是在反复确认它的存在。
走了一会儿,汐诺突然开口了。
“那个,”她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你有没有感觉很奇怪?”
纲吉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汐诺歪了歪头,凫青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我不知道啊……就是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纲吉也跟着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并盛町的街道在夕阳下安安静静地铺展开来,远处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麻雀,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发出嗡嗡的低响。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然后汐诺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白色的、保养得很好的、停在沢田宅门口的马自达。
夕阳照在车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那道光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汐诺的瞳孔。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脑子里的某个警报突然炸响,发出刺耳的轰鸣。
马——马自达——
停在沢田宅门口的马自达——
完蛋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汐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她猛地后退一步,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转身,迈腿,跑!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蓝波和一平已经蹦蹦跳跳地推开了沢田宅的大门。
蓝波:“蓝波大人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