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起他的衣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亮起来,像两只慢慢远去的眼睛。
汐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并盛町安静的街道尽头。
引擎声越来越小,最后被夜风和蝉鸣吞没。
她还在看。
“汐诺?”纲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你还好吗?”
汐诺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嗯,没事。”
她走回屋里,换了鞋,上了楼。
Reborn从纲吉肩上跳下来,跟着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纲吉一眼。
纲吉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Reborn没说话,继续跟着汐诺走了。
夜深了。
并盛町的街道彻底安静下来,连蝉鸣都变得稀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院子里、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沢田家的二楼,一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汐诺盘着腿坐在角落里,斗篷已经脱了,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长袖,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她的手已经完全恢复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重复这个动作,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纲吉坐在她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
蓝波已经换了睡衣,趴在地铺上,眼皮在打架,但还是强撑着不肯睡,嘴里嘟囔着“蓝波大人不困……蓝波大人要听故事……”
Reborn坐在房间正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列恩趴在他的帽子上,已经睡着了。
“初代的试炼,”Reborn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明天就会正式开始。Giotto说了,需要让初代家族成员承认你们的身份。”
纲吉的表情更严肃了:“他们会怎么考验我们?”
Reborn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你都必须通过。”
纲吉:“……你这样说更让人紧张了啊。”
Reborn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过头,看向汐诺。
“回来了,”他说,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是不是就能见到你的母亲了?”
汐诺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Reborn的目光,没有躲闪。
她点头了。
“嗯。”
Reborn的意思她懂。关于未来的很多事情——为什么她的银白色半透明月之炎在大家眼中是橘红色的大空炎,为什么她的火焰突然能被看到了,为什么她身上出现那些符咒,即使纲吉觉得可能是自己看错了,但汐诺觉得那不是错觉。还有她当时听到的那些怨言,那些从火焰深处传来的、不属于她的声音。
还有很多很多事情。
她都必须去找自己的母亲问个清楚。
Reborn“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纲吉开口了。
“汐诺……”他的声音有点犹豫,像是在斟酌该不该问,但最后还是问出来了,“那个,你要和萩原……先生那边,怎么解释?”
汐诺沉默了几秒。
“没想好,”她说,声音很轻,“但……‘迷路’这样的理由,不会说服他们。”
这是事实。
纲吉也沉默了。他也知道“迷路”这种理由在萩原研二面前有多苍白。他甚至觉得,萩原研二在饭桌上问出“没想到小汐诺也迷路了呀”那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在给汐诺一个机会——一个主动坦白的机会。
但汐诺没有接。
萩原研二也没有追问。
“那再找?”纲吉试探着说。
汐诺摇了摇头,凫青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像两潭深水。
“我再想想吧,”她说,“如果没有办法彻底解释清楚,那他们会查。”
纲吉愣了一下:“查什么……”
汐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到纲吉来不及一一分辨,只看到了最表面的一层——一种无奈的、疲惫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
但纲吉突然就懂了。
查什么?
查她去了哪里,查她做了什么,查她为什么消失,查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查她身边这些人的真实身份,查“彭格列”是什么,查“黑手.党”是什么,查这个十四岁的女孩为什么会卷入这些不该属于她的事情里。
萩原研二是警察。
松田阵平,也是。
如果他们想查,就会查到底。
而汐诺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她不能说真话,而假话在萩原研二面前,撑不过三句。
“……汐诺。”纲吉叫了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汐诺从榻榻米上站起来,抖了抖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朝他笑了笑,“我先去睡了。”
“晚安。”Reborn说。
“晚安。”纲吉看着她。
汐诺拉开纸门,走了出去。纸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汐诺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传来微凉的触感,一步一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
她推开门。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台灯,一个衣柜。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
汐诺关上门,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睡衣。
然后她躺到了床上。
被子很软,枕头有洗衣液的香味,窗外有蟋蟀的叫声。
她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意识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像潮水退去,露出干燥的沙滩。
灵魂在黑暗中下坠,下坠,穿过一层一层的时间与空间,穿过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只有她才看得见的屏障——
然后她的脚踩到了实地。
坚硬、冰凉、光滑的石板。
汐诺睁开眼睛。
她站在月之遗迹里。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穹顶,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发光的水晶,散发着银白色的冷光,像倒悬的星河。脚下是巨大的石板铺成的地面,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她看不懂的符文,那些符文微微发光,像是活的一样,随着她的呼吸明灭。
空气很冷,很干净,带着一种古老的、属于时间之外的气息。
远处,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素白的长裙,裙摆铺散在石板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花。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垂在身后,几乎触到了地面。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玉一样的白,细腻、温润、没有一丝瑕疵。
她坐在那里,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
樱井璃月。
汐诺的母亲。
她低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只是坐在那里想事情。
月光从穹顶上倾泻下来,落在她的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汐诺站在远处,看了她几秒。
然后她跑了起来。
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遗迹里回荡开来,一圈一圈地扩散到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妈妈——!!”
声音在穹顶下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樱井璃月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