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诺感觉自己在下坠,像是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看不见的薄膜,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薄、更透、更安静。
下坠。
下坠。
然后停了。
汐诺睁开眼睛。
她正躺在一个很硬的地方,后脑勺枕着冰凉的石板,身体的每一寸都贴着那种粗糙的、带着细微纹路的表面。空气是凉的,干净的,带着一种很古老的、不属于任何她去过的地方的气息。
她坐了起来。
天空是一轮圆月挂在很高的地方,月光很亮,亮到能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出清晰的轮廓。但那个“天空”是有边际的,像是一个巨大的穹顶,月亮是画在上面的。
这里是,月之遗迹!
但是不一样的月之遗迹。
汐诺低头看自己。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脚——离地面好近。
近到她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
她伸出双手,举到眼前。
那是两只很小的手。小到她的整个手掌还没有她平时用的扑克牌长,手指又短又圆,指甲盖只有米粒那么大,粉粉的,软软的,像刚剥了壳的虾仁。
这比蓝波的手还要小。
不,这比蓝波的手小太多了。蓝波至少还能握住一整个饭团,这只手——这只手连一个饭团都包不住。
汐诺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的手,翻了面,又翻了面。手心,手背,手背,手心。小小的、圆润的、胖乎乎的手,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
她——现在究竟几岁啊?
汐诺试着站起来。她用两只手撑着石板,费力地把身体撑起来,然后发现自己的腿也很短,短到站起来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弹簧突然弹开了,整个人晃了两晃,差点又坐回去。
她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一个小小的、裹在白色睡袍里的身体,脚趾头露在外面,十颗米粒大小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汐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一只手就从她身后伸了过来,从她的衣领后面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是的,拎了起来。
像拎一只小猫一样,两根手指勾住她的衣领,往上一提——她的双脚就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像一件被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汐诺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两只手拼命往后伸,想要抓住那只手或者那根手指或者任何能让她从这种悬空状态中解脱出来的东西。她的嘴张开了,想说“放我下来”——但出口的不是日语。
是一串奶声奶气的、软糯得不像话的意大利语。
“Lasciami giù——!”
汐诺自己都愣了一下。
意大利语?她说的意大利语?而且这个声音——这个软绵绵的、奶音重到像嘴里含着一颗糖的、高得能戳破气球的声音——是谁的?
这是她的声音。但不是十五岁的她的声音。这是——三岁?两岁?还是更小?
拎着她的人开口了。
“Nufufufu——”
那个笑声。从头顶传下来的、带着一种“我其实很不愿意但我还是来了”的敷衍的笑声。
“Chiara,你怎么觉得我会答应你照顾这么个东西。”
汐诺安静了下来。
Chiara。
Chiara。
她的外婆。
拎着她的人是斯佩多。她听出来了。那个声音,那个笑声,那个说话的节奏,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和她在黑曜乐园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黑曜乐园里的那个声音是陌生的、疏离的、带着幻术师特有的飘忽感。而这个声音是真实的、有温度的、近在咫尺的,说话的时候胸腔的震动会通过手指传到她的衣服上。
这么小——自己就和斯佩多认识了?
汐诺拼命在记忆里搜索,但她什么都找不到。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画面,没有月光下的月之遗迹,没有从后面被人拎起来,没有听到斯佩多喊“Chiara”的声音。
“怎么?”Chiara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温和的、但又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该不会堂堂戴蒙子爵,还照顾不了一个小孩子吧?”
汐诺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从脊椎骨开始,一股暖流沿着她的后背往上涌,涌到眼眶里,变成了滚烫的、酸涩的液体。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那层薄薄的水雾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像是被撒了一把碎钻。
外婆。
她久违地听到了外婆的声音。
是真真切切的、就在她面前的、活生生的声音。是那个会在睡前给她讲故事的声音,那个会用很慢很慢的语速说“小乖要好好长大呀”的声音,那个会在她摔倒的时候喊“小乖不哭不哭”的声音。
汐诺感觉整个人都要哭出来了。
她的眼泪已经涌到了眼眶边缘,只要再有一点点刺激就会滚下来——
然后她被提溜得更高了。
斯佩多把她从后领拎着,往上举了举,她的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她看到了圆月,看到了银白色的建筑,看到了月光下一片一片的阴影——然后她看到了一张脸。
正对着她的脸。
紫色的眼睛。
斯佩多的眼睛是一种很亮的、像紫水晶一样的颜色,在月光下几乎要发光。他的皮肤很白,五官带着一种中世纪的、贵族式的精致,深蓝色的头发垂在脸侧,发尾被束起来,微微卷着,像——
汐诺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
像冬菇。
对。就是冬菇。
一束深蓝色的、垂在脸侧的、发尾卷卷的冬菇。
斯佩多的紫眼睛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探究的、像在看一个有趣的标本的表情。
然后他看到汐诺泛红的眼眶。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的表情变了。
从“探究”变成了“啊糟糕”——他好像把人家弄哭了。
汐诺在心里疯狂点头:对的对的,就是你弄哭的,你把人从地上拎起来悬在半空中,谁家三岁小孩能不哭?
斯佩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妥协了但我不会承认”的微妙语气。
“Nufufufu……”
他拖长了那个笑声,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小丫头,叫个老师来听听。”
汐诺刚才的感动和惊喜以及怀念瞬间消失了。
等一下。
等一下?不对吧不对吧?
你不是不同意的吗?不是“你怎么觉得我会答应你照顾这么个东西”吗?不是满脸不情愿吗?不是在拒绝吗?怎么被一激就同意了?
Chiara就说了一句话——“该不会堂堂戴蒙子爵,还照顾不了一个小孩子吧”——就一句话,你就从“我不干”变成了“叫老师”?你在干什么?你的原则呢?你的底线呢?你原来是这样的D·斯佩多吗?
汐诺的内心在咆哮,但她的嘴巴没有动。
因为——她发现了。
她的想法没法控制这个身体……刚才的站立什么的,她以为是她做的,但其实更多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想这么做的。
她能感觉到所有的情绪——三岁的自己的情绪。她能感觉到那个孩子的手指在空气中抓来抓去,感觉到那个孩子的眼睛在月光下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人,感觉到那个孩子的心跳速度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但她没法控制。
就像她是住在这个身体里的一个旁观者,能看到、能听到、能感觉到,但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个三岁的汐诺自己在做。